日光落在肌膚上，襯得暗沉紋路愈發刺眼，脖頸、臉頰邊緣也隱約可見，大半被衣領遮掩，卻始終無法儘數藏住。
其實他五官生得極為周正俊朗，偏偏這片詭異紋路覆於肌膚，平添幾分陰鬱駭人，讓人不敢久視。
高洋進門未曾言語，隻將藥碗輕輕置於高歡案前，嗓音天生沙啞低沉，隻兩字：“父親，藥。”
高歡應聲抬手，端起藥碗抿了一口，極輕地蹙了下眉，藥味極苦。
高洋見他接過藥，便欲轉身退下。
“二哥哥！”
高蘭若連忙出聲喚住他。
高洋腳步驟然頓住，緩緩回過頭來。
那張布滿紋路的臉上，一雙眼眸沉如深潭、靜如死水，此刻聞聲，極輕地晃動了一絲微光。
高蘭若從矮凳上起身，快步湊上前，微微歪頭，認真打量他的手背：“你手上的紋路，今日好像淡了些。我前幾日見你，這裡的顏色還要暗沉許多。”
高洋聞言，下意識抬手，欲將手背縮進衣袖遮掩。
可高蘭若動作更快，直接輕輕拉住他的手腕，細細端詳片刻，語氣篤定真切：“是真的淡了！你最近是不是乖乖按時服藥了？爹爹說這藥最忌斷斷續續，必須長久堅持才有效。”
高洋僵在原地，沒有抽回手，任由眼前小小的姑娘，認認真真打量自己人人避之不及的肌膚。
高歡端著藥碗，將這一幕儘收眼底，靜默無言。
半晌，高蘭若鬆開他的手，仰頭望著他，眉眼彎彎笑得澄澈：“你今日穿了新衣呀？這深青色好看，襯得人沉穩精神。”
高洋垂眸看向身上素淨的衣袍，低聲如實道：“是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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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記錯啦。”
高蘭若毫不在意，蹦蹦跳跳退回原位坐好，依舊絮絮叨叨關心著：“二哥哥你今早的藥喝了嗎？苦不苦呀？”
“喝了。”
“苦。”
兩句應答，簡短至極。
高蘭若聞言，立刻從自己的袖袋裡摸索半天，摸出一顆小小的飴糖，掌心托著遞到他麵前：“就剩這一顆了，給你吃。壓壓苦味，等爹爹的芝麻糖球買回來，你再還我就好。”
高洋垂眸看著她白淨掌心那顆小巧的糖塊，遲遲未接。
高蘭若乾脆直接塞進他掌心，語氣親昵自然：“拿著呀，咱們兄妹何須客氣。”
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裹著一顆甜甜的糖。
高洋靜靜佇立片刻，喉間微動，極低極低應了一聲：“嗯。”
而後轉身，緩步走出書房。
他行至廊下，並未即刻離去。
晚風徐徐吹來，掀起他的衣擺一角，露出腰間那柄片刻不離身的短刀，冷光微斂。
他低頭凝視掌心那顆溫潤的飴糖，看了許久許久，才抬手輕輕放進貼身袖袋，始終未曾拆開品嘗。
片刻後，他抬步，身形悄無聲息隱入廊下陰影之中。
書房內，高蘭若早已重新埋首賬冊，兀自小聲嘀咕：“方才那縣丞做賬的字跡也太潦草難看了……比二哥哥往日寫的還差。不對，二哥哥寫字隻是慢，字其實極工整俊秀……”
高歡喝完藥，將空碗擱置案上，無奈看她一眼：“你這張嘴，從早到晚便無半分停歇。”
“我話多，卻不聒噪呀。”
高蘭若頭也不抬，小手不停翻著書卷，理直氣壯，“也沒耽誤我看賬學東西。”
高歡不再多言，執筆繼續批閱文書。
待最後一頁書卷翻完，高蘭若長長舒了一口氣，抬眸望向高歡，眼神清亮：“爹爹，我看完了。除了大哥哥說的戶數虛報的漏洞，我還查出兩處新的錯弊。”
高歡筆尖未停，淡淡道：“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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