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把籮筐擡離地麵。
負責唱票的賬房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西洋老花鏡。
那是陸青雲前陣子拿水晶磨出來的殘次品。
他湊近那根黃銅星花點綴的秤桿。
撥動那個生鐵鑄成的秤砣，一點點往後移。
秤桿翹起，漸漸在半空中找平。
賬房先生瞪圓了眼珠子，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大口帶土腥味的空氣。
“第一筐，去皮，實重八十五斤。”
話音剛落。
林延年身後那四個抱算盤的賬房，手指猛地動了。
“劈啪。”
木製算盤珠子撞擊的清脆響聲，整齊劃一。
這還沒完。
第一筐剛卸下來，第二筐緊跟著掛了上去。
“第二筐，去皮，實重八十九斤。”
“第三筐，九十一斤。”
唱票的聲音越來越快，聲調跟著往上拔高。
籮筐像流水線一樣在秤桿底下走過。
卸下來的稻穀倒在旁邊的空地上。
不到半個時辰。
就在林延年腳底下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金黃色小山。
老林的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胸膛像個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他搶過旁邊一個賬房手裡的紅木算盤。
親自上手。
他那雙常年握筆寫摺子的手，此刻在算盤框裡上下翻飛。
珠子碰撞的速度快得隻剩下一團殘影。
老頭額頭上沁出一層豆大的汗珠。
順著橘子皮一樣的臉頰滑下來，滲進眼睛裡。
蟄得眼球一陣刺痛。
他連眨眼都顧不上，死死盯著那幾根木檔子。
“第四十筐……去皮九十斤。”
唱票先生的嗓子全啞了。
林延年手指撥下最後一顆圓木珠。
“啪”的一聲悶響。
他算盤底座磕在自己的膝蓋骨上，磕出一塊淤青也渾然不覺。
老頭子死死盯著算盤麵上定格的數字。
眼皮瘋狂跳動，眼角的肌肉抽搐成一團。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重算。”
林延年嗓音哆嗦著，一把推開湊過來的賬房。
“肯定是你剛才報錯了。大燕建國三百年，從未有過這種數字。重新給我加一遍。”
四個賬房嚇得冷汗直流，趕緊低頭重新撥拉算盤。
“劈裡啪啦”的聲音響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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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住。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臉色煞白。
其中一個膽大的賬房撲通跪在地上，雙手托起算盤。
“大人，一分不差。就是這個數。”
林延年腳底闆像被抽去了大筋。
雙腿猛地一軟。
“撲通”一聲悶響，直接跪在長滿雜草的田埂上。
鋒利的草葉子劃破了他的官服料子。
他那雙爬滿老年斑的手，哆哆嗦嗦地抓起地上一把剛打下來的稻穀。
捏碎了一顆穀殼。
露出裡頭白生生、胖乎乎的糙米。
“畝產……”
林延年喉嚨裡發出漏風的赫赫聲。
他仰起頭，看著陸青雲，嘴唇抖成了秋風裡的樹葉。
兩行老淚直接從眼角飈了出來。
砸在手心裡的穀粒上。
“畝產八百斤。”
老頭子嘶吼出聲，激動得渾身像過了電一樣打擺子。
頭頂的烏紗帽都歪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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