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天下，現在隻有燕國手裡有糧能救大楚的命了。”
趙逢春那沙啞渾濁的哭腔，在空蕩蕩的金鑾殿裡來回衝撞。
最後被殿外灌進來的冷風生生扯碎。
大殿內死寂一片。
楚清寒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胸口綁著的厚厚白布底下，斷裂的肋骨茬子刺著嫩肉。
伴隨這一口倒抽的涼氣，疼得她指尖猛地打了個哆嗦。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枯黃的臉頰往下滾，吧嗒一聲砸在手背上。
向燕國求糧。
向那個半個月前，在青雲關外把她三萬鐵騎打成爛泥的敵國低頭。
向那個拿黑洞洞的火槍頂著她的腦門，罵她是一具發臭死屍的男人乞食。
楚清寒死死咬住舌尖。
鐵鏽味的血絲順著唇角滲進嘴裡，澀得發苦。
她引以為傲的戰神自尊，此刻被這幾百萬張饑民的嘴，按在發黴的泥地裡死命摩擦。
“清寒，使不得啊。”
蘇辰從地磚上爬起來，拍了拍春衫下擺上蹭到的灰塵。
他往前湊了兩步，眼珠子亂轉，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心虛。
“咱們大楚堂堂天朝上國，怎麼能向燕國蠻子低頭。”
蘇辰咽了口唾沫，咽喉裡發出咕嚕的悶響。
“那陸青雲是個什麼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會兒指不定怎麼變著法子想羞辱咱們。”
他拿摺扇敲著手心，聲音越壓越低。
“依我看，賤民餓死就餓死了。隻要關緊城門，保住京城的存糧不被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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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楚清寒連頭都沒偏，冷冰冰地吐出這個字。
聲音幹得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蹭。
蘇辰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抓她的袖子。
“清寒，我這都是為了大楚的骨氣著想……”
楚清寒猛地轉過臉。
那雙眼珠子裡布滿網狀的紅血絲，直勾勾地盯著蘇辰。
她根本不想聽廢話。
左手一把抓起桌案邊的一方端硯，照著蘇辰的麵門直接砸了過去。
濃黑的墨汁在半空中潑灑開來。
蘇辰嚇得往後一縮，端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哐當砸在後頭的盤龍柱上。
碎石子崩飛。
黑色的墨點子濺了他半邊臉。
“你個瘋婦。”
蘇辰捂著半邊臉，嚇得雙腿直打軟。
連滾帶爬地往大殿外跑，跑掉了一隻雲頭靴都沒敢回頭撿。
“趙大人，你也退下。”
楚清寒垂下眼皮，視線落在滿桌子的狼藉上。
趙逢春跪在地上磕了個頭，手腳並用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門合上。
大殿裡空了，陰冷的穿堂風停了下來。
楚清寒像被抽幹了全身的大筋，軟綿綿地跌坐回寬大的太師椅裡。
手邊堆著半尺高的饑民暴動摺子。
空氣裡隱隱飄來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屍臭味。
那是城外餓殍遍野發出的死氣，順著風刮進了這座雕樑畫棟的皇宮。
大楚快絕種了。
她顫抖著左手，從筆洗旁摸出一支幹凈的狼毫筆。
手指僵硬得像凍僵的枯樹枝。
根本捏不住筆桿。
竹製的筆身在指縫裡打滑，啪嗒掉在鋪開的熟宣紙上。
滾出一道乾澀的灰印子。
楚清寒換了右手，死死扣住左腕，強行壓住那股痙攣般的顫抖。
重新把毛筆撿起來。
在硯台裡蘸滿濃墨。
鬆煙墨的氣味鑽進鼻腔，有些發嗆。
筆尖懸在宣紙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寫什麼。
叫他並肩王。
這三個字比拿刀子生生剮了她的肉還要難受。
一滴混著塵土的濁淚砸在紙麵上，洇開一團水漬。
楚清寒閉上眼。
腦子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天佑元年的那個冬天。
那年北風颳得比刀子還利，她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吃什麼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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