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天空沒有日月星辰。穹頂之上是一整片無盡的晦暗，偶爾有磷火浮現，像凡間的螢火蟲，明滅不定，轉瞬即逝。
白小七一開始不太適應。她在青丘待了三百年，習慣了日月更替和山間的清風。冥界的空氣是凝滯的，陰冷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滲入骨髓，讓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蜷成更緊的一團。
但不久後她發現，幽冥殿裡並不冷。
是幽墨燃在殿內外設下的三重結界，將陰邪之氣隔絕在外，殿內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他從不說這暖意從何而來，但白小七嗅得出來，那是他靈力的氣息，冷冽中藏著不易察覺的溫度。
到冥界的第七日，她後腿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
幽墨燃每日都會查看換藥。那藥膏不是尋常之物，無咎偷偷告訴她，那是用忘川水底的千年寒魄，混合輪迴泉畔的不謝花煉製的，據說當年判官被厲鬼咬掉半個身子都沒用上這個。
白小七不知道這些概念，但她知道這東西很珍貴。於是每次幽墨燃給她換藥時，她都格外配合。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膝上，不蹬腿不掙紮，最多在他按到痛處時輕輕“嗚嗚”一聲。
這天換完葯，她舔了舔他的手背。
幽墨燃頓了一下，低頭看她。白小七舔完他的手背就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舔自己的尾巴，耳朵卻微微偏著，拿餘光偷瞄他的反應。
幽墨燃沒有把手收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用還沾著藥膏的手指，輕輕撓了一下她的下巴。
白小七的尾巴立刻翹了起來。她眯起眼睛，把脖子仰得老高，好讓他撓得更順手些。
無言進殿稟報公務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冥界主宰一手翻著生死簿，另一隻手在給膝上的小狐狸慢悠悠地撓著下巴。那小東西眯著眼，一臉饜足，蓬鬆的尾巴在桌沿上一搖一晃。
無言沉默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屬下明日再來。”
而白小七漸漸習慣了冥界的生活。幽冥殿很大，足夠她撒歡的。
無咎一日三頓送來靈果仙草，她吃得毛色一天比一天好，原本有些乾枯的尾巴變得蓬鬆油亮，走路時在身後一搖一擺。像一團滾動的雪。她的後腿傷也好了，隻留下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但她還是喜歡往外跑。
冥界對她來說是全新的領域，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奈何橋下的渡口、判官殿外的陰陽鏡，每一處都讓她好奇得不得了。
無咎奉命“跟隨護其周全”，結果每天都被這隻小狐狸折騰得夠嗆。她一會兒鑽進判官的文案堆裡扒拉生死簿，一會兒跑到孟婆的湯棚底下咬鍋沿，一會兒又闖進陰兵的演武場把列好的隊形攪得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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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咎跟在後麵追，一路道歉賠笑，回到幽冥殿時累得半死。白小七卻精神抖擻，跳上幽墨燃的案桌，在他攤開的文書上趴下來，一臉“我今天幹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的表情。
而幽墨燃並未動怒，僅是微微輕勾了一下她那濕潤的鼻頭。
這天白小七沒出殿。因為冥界下了一場雨。
冥界本不應有雨。這裡的天氣由幽墨燃的意誌所控，萬年如一日的陰天。但這一日，他不知為何召來了一場雨，細密的雨絲落在幽冥殿的琉璃瓦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珠子撒了一地。
白小七隻能蹲在殿門口看雨。
她沒見過冥界的雨。那雨水帶著淡淡的熒光，落地後便滲進黑色的土壤中，不留痕跡。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濕而清冷的氣味，有點像雨後的人間山林，她在青丘時聞過的味道。
她看了很久，久到沒察覺幽墨燃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
他低眸看了看蹲在門口的小狐狸，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殿外連綿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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