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七花了整整五十年才摸清楚無言的脾性。
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這位冥界陰帥不喜歡自己。不是那種嫌她吵鬧的不喜歡，而是完完全全的無視，無論她怎麼在他麵前翻肚皮，怎麼用尾巴去勾他腰間那柄古刀的刀柄，怎麼趁他站崗時從背後一撲而上，他都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像一塊凍了幾百年的石頭，連眼睫都不顫一下。
無言的沉默在冥界三萬陰兵當中是出了名的。無咎曾經當著滿殿鬼差的麵評價道：“無言這個人，三百年憋不出一個屁。”
無言對此的反應：一言不發地拔出腰間古刀。
無咎看著那柄映出自己蒼白臉色的刀鋒，立刻改口：“其實兩百年就能憋一個，我說錯了。”
白小七剛到冥界時，滿心都是不安和戒備。
青丘的狐狸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或者說任何活物。她的家族教會她的第一課不是怎麼抓兔子，不是怎麼在月圓之夜化出人形，而是“不要露出肚皮”。
露出肚皮意味著軟弱，意味著任人宰割。在白小七的童年記憶裡，每次她不小心在母親麵前翻過身露出柔軟的腹部，都會被拍回來。
母親的聲音冷得像青丘冬天的溪水：“記住了，狐狸的肚皮隻能給自己看。”
可她來冥界的第二天就翻了肚皮。
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無咎實在太會逗她笑了。那個弔兒郎當的冥界鬼帥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串冥火蝶，用靈力串成一個小風鈴掛在她窩邊。
冥火蝶的光忽明忽暗，像青丘夏夜裡的螢火蟲。白小七看著看著就忘了形，四腳朝天撲棱著去夠那隻最亮的小東西。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正把最柔軟的肚皮晾在外麵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無咎在旁邊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但他什麼也沒說。無言站在殿門口，背對著她。
她那時候不懂。後來才明白，無言是在給她空間，讓她慢慢適應這裡。
幽墨燃把守護白小七的任務交給無咎和無言，表麵上是隨手指派，實際上藏著深意。
無咎負責逗她開心。那個話多得像倒豆子的鬼帥，有一千種方式讓她笑得翻肚皮
今天變出一隻紙鶴在她頭頂繞圈，明天把廢棄的巡邏路線畫成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後天給她取名“冥界第一美毛大賽終身成就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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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覺得哄一隻小狐狸有什麼丟臉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我的內力都沒有我的臉皮厚。”
無言負責護她周全。幽墨燃交給無言的命令隻有四個字：“她傷，你亡。”
無言接下這命令時的表情，跟上戰場前點驗兵器一樣平靜，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一個負責讓她笑得翻肚皮，一個負責讓她全須全尾地活著笑。
白小七最初覺得這兩個人簡直是來自兩個世界。
無咎是天上的雲，一團一團地翻湧，永遠熱鬧。
無言是地底的岩，一層一層地堆疊，永遠沉默。
但慢慢地，她發現他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她追著鬼火跑出幽冥殿範圍的時候，無咎會扯著嗓子喊：“你跑慢點兒！摔了我不負責！”
但他從不真的去追她。因為他知道，無言會跟上去。
每次都是這樣。她跑，無言無聲無息地跟在幾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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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左，他的腳步往左。
她往右，他的刀穗往右。
她停在一簇鬼火麵前伸爪子去夠，他就停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像一片落下來的影子。
有一回白小七忽然回頭，正對上他的目光，他飛快地把視線挪到天上去，麵無表情地看著穹頂上那輪幽墨燃造的靈光，好像那玩意兒今天忽然開出了一朵花。
白小七歪頭看著他，眼神彷彿在問：你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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