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前殿通往寢殿的長廊上，幽墨燃走得很快，快到衣袍都快飄起來了。
他的耳朵還是紅的。他擡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停下來，站在長廊盡頭的陰影裡。
風吹過來，從前殿的方向。
他閉上眼，想起一千年來那隻小白狐每次高興的時候就會跳起來舔他的鼻子。
他那時候覺得這是她表達親近的方式，坦率，真摯，沒有任何多餘的含義。
可現在呢？一個窈窕淑女，不諳世事的女子，親了自己，哪怕是鼻子。
他睜開眼，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回去。
白小七練了一下午的字。
起初她還記得幽墨燃教的規矩，坐姿要正，手腕要懸，墨要蘸飽但不可太多。
可寫著寫著，規矩就跑到九霄雲外去了。她嫌坐得太遠夠不著紙，整個人往前趴，胸口快貼上桌沿了。
後來覺得這樣還是不舒服，乾脆把椅子挪開，跪坐在蒲團上寫。
墨汁濺得到處都是。硯台邊沿積了一圈黑，她的袖口沾了一塊，她渾然不覺。
寫到一個“幽”字的時候，那纏繞的山字旁繞得她頭暈，她把筆尖戳進墨裡攪了攪，提起來的時候筆頭飽脹得像一顆黑葡萄，一滴墨懸在筆尖搖搖欲墜，然後她將筆擡得高高的，超過了自己的頭，想著下一個字怎麼寫，哪滴墨精準地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涼絲絲的。
白小七伸手去擦，結果手上也有墨，這一擦，鼻樑到臉頰拉出一道長長的黑痕。
她又用手背去蹭，墨痕不但沒掉，反而暈開了，半邊臉都花了。
無咎端著茶點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白小七跪坐在蒲團上，半個身子趴在桌案上，臉頰一道黑，鼻尖一點黑，額頭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筆，活像一隻在墨缸裡打過滾的狐狸。
她手裡還握著筆，正在紙上認真地畫一個歪歪扭扭的“燃”字，火字旁寫得像三根歪倒的火柴，右邊的“然”更是擠成一團，看不出是四個字還是一個墨疙瘩。
見無咎進來，她擡起頭，頂著一張花臉，沖他笑了一下：“你看，我會寫‘燃’了！”
無咎把茶點放在桌角，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小祖宗，您的臉……”
白小七用手背又蹭了一下：“怎麼了？”
無咎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默默退出去，去打了盆清水放在旁邊，又放了一條帕子。白小七看了一眼，沒動，繼續寫下一個字。
她寫得很慢。一張紙隻寫一個字，寫完端詳半天，不滿意就揉成團丟到一邊。
桌案底下很快就堆了一小堆紙團。
滿意的就留下來，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
到傍晚的時候，留下來的一共隻有七張，“白”三張，“小”兩張，“七”一張，還有一個怎麼也寫不好的“幽”字，被她單獨放在最上麵，像是要專門留給誰看。
寫著寫著，她的眼皮開始發沉。
毛筆在紙上走的路線越來越歪，到後來已經不是寫字了，而是畫圈。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圈，墨色越來越淡，圈也越來越小。她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沉，像小雞啄米，每次快要碰到桌麵的時候又猛地擡起來，眨眨眼，繼續寫。再寫兩個字，頭又沉下去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擡起來。
額頭輕輕抵在紙麵上，墨跡印上一個淺淺的彎月形。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睫毛微微顫了幾下，終於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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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筆從鬆開的手指間滾落，在桌案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墨痕，最後停在硯台邊沿。
後院的曼珠沙華被風吹得輕輕搖擺，花瓣的影子透過窗欞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像一件碎花衣裳。
幽墨燃進來的時候，殿內很安靜。
他先看到桌案底下的紙團，又看到攤了一桌子的字紙，然後看到了趴在桌案上睡著的人。
白小七側著臉枕在胳膊上，半邊臉壓在紙上，嘴角微微張開，呼吸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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