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後的第七日，白小七走路終於不再摔跟頭了。代價是幽冥殿的柱子被她撞了個遍。
但會走路隻是長征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更難的，學穿衣服、學吃飯、學打理這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
穿衣是她最頭疼的事。每天早上光是區分中衣和外衫、左衽和右衽就要折騰小半個時辰。
幽墨燃給她安排了兩名侍女，但白小七一千年多年沒被人伺候過，總覺得彆扭，沒幾天就讓人退回去了。
她寧願自己慢慢穿。無咎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內殿傳來布料摩擦聲、碰撞聲，以及白小七挫敗的悶哼。某天他終於忍不住敲門：“小祖宗，您穿好了嗎？都一個時辰了……”
殿門刷地打開，白小七站在他麵前，中衣的外麵係了腰帶，外衫被她係在腰間當圍裙。無咎看著，隻能默默幫她叫來了手巧的孟婆。
除了穿衣，她的耳朵和尾巴也是個麻煩。化形之後她並不能完全控製狐族特徵，一受驚嚇耳朵就會彈出來，一高興尾巴就會現形。
這天她在幽冥殿後院曬太陽，隻要白小七想，幽墨燃為她造出來的陽光，就會出來，可是她一舒服，尾巴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她正愁怎麼收回去，幽墨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尾巴露出來了。”
白小七慌忙雙手捂住尾巴。幽墨燃走近，擡手在她頭頂虛空一點。一道溫和的靈力注入，耳朵和尾巴慢慢收了回去。
白小七摸摸腦袋，空空蕩蕩的，再摸摸，有點不習慣：“沒耳朵，好奇怪。風來了都不知道往哪邊躲。”
幽墨燃看著她：“以前用耳朵聽風？”
白小七點頭。風從左邊吹過來就說明左邊有人在追，往右跑。風從右邊吹過來就說明右邊有同族堵路，往左跑。風從後麵來的時候最危險。
幽墨燃聽了片刻，垂眼看著這片幽冥殿後院的草地，然後說道：“冥界沒有追你的風。”他說，“你隻有一種風，從前殿吹來的。”
是她每次從內殿奔向前殿去找他時，掠過耳邊的風。那種風隻有方向，沒有傷害。
白小七愣了一下，慢慢地彎起嘴角。擡頭看著幽墨燃，他移開視線，轉身回殿。
而她跟在他身後的腳步，已經不知不覺學會了和他的步伐同頻。
晚上無咎跟無言討論著，神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奇跡：“你知道嗎，小祖宗現在走路已經能跟主上並肩了。今天下午她從後院一路跟著主上走回前殿，一步沒落，一步沒跑偏，節奏完全同步。”
無言擦拭著古刀，說了三個字：“一千年了。”無咎愣了一下。
無言將刀麵上的寒光拭得亮如秋水：“用四條腿跟了主上一千年。用兩條腿，怎麼會跟不上。”
話落，殿內沉默下來。兩人同時想起那漫長歲月裡，她確實始終在他身邊。從早到晚，從殿內到殿外，她的腳步，早已經記住了他的節律。
又過了幾日，白小七覺得無聊了。
化形之前她有大把的事可做，睡覺、曬太陽、追自己的尾巴、跟著幽墨燃到處走。
幽墨燃看卷宗的時候她不能像以前那樣趴在他腳邊打盹了，因為那樣會把裙子弄皺。
她隻好坐在一旁的矮榻上，翻來覆去地數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數完，又從頭數。
幽墨燃看了她一眼。
第三次看到她把自己的頭髮編成辮子又拆開、拆開又編上的時候，他終於開口：“悶？”
白小七用力點頭：“悶。”
“想做什麼？”
白小七想了想。以前當狐狸的時候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狐狸什麼都不用做。現在她是人了，人好像總是要做點什麼。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這雙手能抓東西、能係腰帶、能摸自己的耳朵，但除此之外好像什麼都不會。
“我想，”她猶豫了一下，想到了幽墨燃日日都要批寫公文“學寫字。”
幽墨燃放下手中的卷宗。
“好。”
文房四寶很快備齊了。無咎鋪開一張灑金箋，研好墨，退到一旁。
白小七興沖沖地拿起毛筆，卻愣住了。那支筆在她手裡怎麼拿都不對，捏得太緊像握刀，鬆了又往下滑。她換了三四種握法，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的想法。
“不對。”幽墨燃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白小七仰頭看他，一臉無辜。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一根一根幫她調整指位，他的手很大，完全把她的手包住了，掌心微涼，骨節分明。
“這樣。”他說。
白小七低頭看著自己被完全握住的手，忽然就不動了。不是因為懂了，而是因為那隻手太穩了。
幽墨燃握著她的手，將筆尖落入硯台，蘸飽了墨，然後移到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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