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未亡人白小七昏迷了三日，她睜開眼時，映入視線的是床幔。大紅灑金的百子千孫帳，那是備婚時無咎專門採買而來，據說是人間嫁娶的最高規格，寓意多子多福。無咎說，織這頂帳子的仙子聽聞是冥王大婚，破例用了天蠶絲摻金線。
她記得幽墨燃看到這頂帳子時的表情。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批公文。但當天晚上，無咎在賬房裡收到了一袋從天庭賬房劃過來的加急織造費和一筆豐厚到誇張的打賞。
如今這頂大紅灑金帳子完好無損地懸在她頭頂。龍鳳花燭的燭台還在床頭，燭淚堆了一疊。那塊被掀開過的蓋頭被整齊地疊放在枕邊。一切還是大婚那天的樣子，除了，沒有人在抱著她了。
白小七緩緩坐起身。
她身上還穿著昏迷前那件沾血的寢衣。冥醫顯然被無咎和無言威脅過“不準驚擾女君”，故而連換藥都隔著衣袖搭脈，沒敢動她的衣衫。
她低頭看著胸襟上那片暗紅的血跡，手指慢慢撫過去。三日了，血跡早已乾涸，可她還是能感覺到那口血噴出來時心口那股焚心蝕骨的疼。不是傷口的疼，是心脈寸寸斷裂的疼。
她赤腳踩在地上，走到銅鏡前。
鏡中女子麵色白如寒霜，唇色淡得幾乎看不出血色，那雙曾經靈動如水波的眼眸如今隻剩一潭死水。
她看了很久，才認出鏡中人是自己。不，不是自己。那個會在暖光結界下翻肚皮的小狐狸，那個會追著無咎滿殿跑、把冥界拆得亂七八糟還理直氣壯說“悶嘛”的白小七，已經死了。
死在三天前的九幽殿廣場，死在那九個貫穿他身體的血洞中，死在從他手指從她臉頰滑落的那一瞬間，和他一起死了。
她伸手拉開衣襟。
嫁衣的內襯還穿在身上。那是幽墨燃在她試穿嫁衣的第二日親自替她繫上的，腰側藏了一枚他煉製的護身玉牌，以萬年修為為底，滴入九滴心頭血。他在為她係這枚玉牌的時候，她還在抱怨嫁衣太重、鳳冠太緊、他手指太涼。
“別亂動。”他當時說。
“墨燃，這個係這麼緊我喘不過氣。”
“喘不過氣也要係。”
“你好霸道。”
他沒說話，隻是把玉牌往她腰側又塞了一寸。
白小七將玉牌從腰間解下，握在掌心。玉牌尚有餘溫，不是靈力，是他殘留的氣息。他把最後的靈力全部灌進了這枚玉牌，而不是用來自救。
她把玉牌貼在唇邊，閉上眼。眼淚無聲地滑過指縫，滴在玉牌表麵，沿著玉的紋路緩緩洇開。
而後她看到那件白色的紗衣。那是自己沒有穿過的衣服，她不是不喜歡，而是覺得白色與這冥界的黑色不搭調。
白小七看著那衣服整齊的放在床尾。那白色，它太乾淨了，乾淨到刺眼。她伸手撫過白衫的領口，指尖觸到那片冰涼的衣料，忽然想起無言給她講的話本裡說過，最親之人去世，是要穿白衣的。
她將身上層層疊疊的大紅嫁衣褪去。嫁衣太沉，解起來又繁瑣，她一顆一顆解開襟前的珍珠扣，每顆扣子都像在剝落一層記憶。這件嫁衣他改了無數遍，為了把那些不屬於她風格的繁複紋樣都去掉，改成適合她氣質的樣子。她的動作條理分明，將脫下的嫁衣整齊地疊好放在枕邊，蓋上那塊蓋頭。
然後她拿起那件白衫，輕輕披上。這一室的紅曾經在她眼中是世間最美的色彩，是幽墨燃為她鋪滿整座幽冥殿的紅綢，是他牽著她的手走過十裡紅妝時映在她眼底的嫁衣顏色。
如今紅色仍在，人卻不在了。那些紅像巨大的諷刺，像遍野的血濺在未亡人的瞳孔裡。
青丘那個愛笑愛鬧的小狐狸，已在三日前的血色大婚中葬入了滿地的碎紅綢裡。如今活下來的，是這一身縞素、心如死灰的未亡人。
白小七沒有離開寢殿。
她緩緩走到那張睡了一千多年的床榻前，在那一側他常年躺的位置坐下。褥麵還留著極淺極淺的凹陷，是他最後一次離榻時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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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白衫下擺理平整，然後脫了鞋蜷縮進那個凹陷裡，像一千年前還是隻小狐狸時那樣，試圖把自己塞進他留下的形狀裡。
她把臉埋入他枕過的玉枕。枕上已經沒什麼氣味了。她拚命去嗅，才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清香。那是幽墨燃的氣味。
她從來沒有特意去記過這個味道，因為它一直包圍著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以至於她以為它會永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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