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無處可去苦根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過了一夜。
土地廟不大，比他以前住過的那個破廟小多了，隻有一間屋，屋裡供著一尊土地公公的泥像，泥像的腦袋沒了，身子還在，手裡還拄著根拐杖——不是拐杖，是根竹棍。苦根看著土地公公手裡的竹棍，盯了好一會兒，覺得那竹棍好像在哪裡見過。他想了想，想起來了，陳老爹編的竹筐上的竹篾就是這樣的，青的，黃的，一根一根的。
他靠著牆根，把拐杖放在旁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夜裡風很大，從土地廟的牆縫裡鑽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不是一個人哭，是好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哭，哭得很難聽，哭得很大聲，哭得讓人心裡頭髮慌。苦根把頭埋在膝蓋裡，用手捂住耳朵，不管用，聲音還是從指縫裡鑽進來，鑽進耳朵裡，鑽進腦子裡，鑽進心裡。
他想，也許那些人不是在外麵哭，是在他心裡哭。他心裡裝了太多苦了，裝不下了，溢出來了，溢到外麵去了，變成了風聲。
他捂住耳朵，捂住耳朵也沒用，風還是能鑽進來，那些人還是能哭，哭得他心煩意亂，哭得他睡不著覺。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盯著土地公公的泥像。土地公公沒頭，可他覺得他沒有頭的土地公公也在看他，用不存在的眼睛看他，看他在這世上活成了什麼樣子。苦根很想告訴土地公公，他不想活成這樣的，他想活成別的樣子——一個有爹有娘的樣子，一個吃飽穿暖的樣子，一個不用跪著求人的樣子。可他不知道該怎麼活成那個樣子，他試過了，試了很多次，每次都不行。每次他覺得好一點了，好日子就來了，好日子來了他就覺得這回不一樣了，這回能好了，可每一次每一次，好日子都待不長，像天上的雲，風一吹就散了，散了就沒了，找都找不回來。
他靠在牆上，牆上冰冰涼涼的，涼意從後背滲進去，滲到骨頭裡，滲到心裡，心也涼了，涼了就不跳了——不，還跳，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走不動了還在走，走得很慢，可還在走。
不能停。
停了就完了。
第二天，苦根繼續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兒，隻知道不能停下來。停下來了，腿就更難好了，腿好不了，他就更難找到活幹了，找不到活幹，他就更難活下去了。他得活著。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目標，不為了誰，就為了活著本身。活著，這兩個字就是他的全部意義。
他撐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路邊的雪開始化了，化了的雪水混著泥，成了泥漿，一腳踩下去，陷進去半隻腳，拔出來的時候鞋上全是泥，泥是黑的，涼的，粘的，粘在鞋上甩不掉。他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用拐杖把鞋上的泥刮一刮，刮掉一層又粘一層，刮都刮不幹凈。
中午的時候，他走到了一個小村子。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佈在路兩邊。他站在村口，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進去。進村子就得見人，見了人就免不了被問，被問就得回答，回答了人家看他是小孩又瘸了腿，也許會給他口吃的，也許會把他趕走。他想了想，還是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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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是餓了。從昨天到今天，就吃了六子給的那碗粥和一個窩頭，早就消化完了，胃裡空空的，像一口枯井，底朝天了，什麼回聲都沒有。他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在一戶人家的門口停下來。院子裡有個老婦人在餵雞，手裡抓著一把玉米粒，往地上一撒，雞就圍過來了，咯咯咯地叫著，爭著搶著吃。
苦根站在門口，沒進去，也沒說話。
老婦人撒完了玉米，拍了拍手，轉過身，看見了他。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麼以前沒見過你？”老婦人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的拐杖上停了一下，又在他纏著白布的腿上停了一下，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很快就鬆開了。
苦根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厲害，咽了口唾沫，才說出話來。
“大娘，能給口吃的嗎？”
老婦人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紅薯粥出來，遞給他。
紅薯粥是熱的，稀的，裡麵的紅薯煮得很爛，用筷子一攪就散了，成了糊糊，金黃金黃的。苦根接過碗，蹲在門口，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燙，他吹一下喝一口，吹一下喝一口，喝得很慢，捨不得快。每一口都含在嘴裡含很久，讓那股熱氣在嘴裡多待一會兒，待夠了再咽，咽下去的時候整個食道都是暖的，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從胃裡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手指頭，蔓延到腳趾頭。
老婦人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粥，看著看著，忽然說了一句：“你這麼小，怎麼就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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