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的餘地，必須聽，不聽不行。苦根就不幹了，把工具收好，把工作台擦乾淨，把椅子擺正，然後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看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看過往的馬車晃晃悠悠地從巷口經過，看太陽從西邊的屋頂上一點一點地落下去，最後消失在那一片灰濛濛的天際線裡。
晚上顧師傅會做一頓熱乎的，有時候是麵條，有時候是疙瘩湯，有時候是剩粥熱一熱，剩飯炒一炒，有什麼吃什麼，不挑。吃完了兩個人坐在鋪子裡，顧師傅點一盞油燈，燈撚子挑高一點，火苗子跳得歡實，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模模糊糊的，像兩團黑霧。顧師傅跟他說話，說以前的事，說他年輕時候的事，說他在這條街上見過的人，說那些人的故事。他有說不完的故事，好像他這輩子什麼都不幹，凈記別人的事了。誰家的兒子考上了秀才，誰家的姑娘嫁到了外鄉，誰家的老人死了兒女不回來，誰家的狗生了五隻小狗一隻白的四隻黑的。這些瑣碎的事情，在他嘴裡說出來就有了味道，像加了鹽的湯，有滋有味的。
苦根聽著，有時候搭一句，有時候不搭。他聽著聽著就會想起小石頭。小石頭也愛說話，說個不停。小石頭說的話沒有顧師傅說的有意思，小石頭說的都是些沒用的話，可那些沒用的話他記得，每一句都記得。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一句都沒丟。
他在顧師傅的鋪子裡學了不少東西。顧師傅的手藝跟薑師傅的不太一樣，薑師傅手藝精細，針腳走得密，膠水刷得薄，修出來的鞋像新的一樣；顧師傅手藝粗獷，針腳大，走得快，修出來的鞋結實，可不好看。兩者的路子不一樣，苦根都學了，學了以後揉在一起，成了他自己的東西——密的地方密，疏的地方疏，該結實的地方結實，該好看的地方好看。顧師傅看了他修的一雙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用手摸了摸針腳，沿著每一道針腳摸過去，摸了正麵摸反麵。
“還行。比我想的好。”顧師傅說。
苦根把那雙鞋放在櫃檯上，等著客人來取。客人來取了，穿上走了兩步，說“舒服，比新鞋還舒服”，給了錢，走了。苦根收了錢，放在抽屜裡，顧師傅的抽屜，不是他的。他的錢還在懷裡那個布包裡，布包鼓了一點，鼓得不多，可鼓了就是鼓了，比癟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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