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姓顧，苦根叫他顧師傅。顧師傅的修鞋鋪在鎮子裡麵的一條小巷子裡，不臨街，不顯眼，不仔細找根本找不到。鋪子很小，比薑師傅的鋪子還小，一間屋，半間堆滿了皮料和工具，半間擺著一張工作台和一把椅子。工作台上亂七八糟的，錐子、針、線、膠水、鞋油、碎皮料，什麼都有，堆得像座小山。牆上掛著幾雙修好的鞋，鞋底朝外，一排一排的，像列隊的士兵，可隊伍站得不齊，歪歪扭扭的。
“你就住這兒。”顧師傅指了指鋪子後麵的一間小屋。小屋比薑師傅的庫房還小，放了一張木闆床就轉不開身了，得側著身子才能從門口走到床邊。床上鋪著一條褥子，褥子薄得能透過褥子看見底下的木闆，有好幾個地方破了洞，露出裡麵發黃的棉花，可洗得乾乾淨淨的，聞著沒有黴味，有一股子洗衣皂的清香，在鼻子底下飄來盪去的。
“鋪子裡活不多，你幫我幹，我給你工錢。一天四個銅闆，管兩頓飯。”顧師傅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低著頭在工作台上翻找什麼東西，翻了好一陣才翻出來一把生鏽的鉗子，拿到了又不知道要幹什麼，放在手裡顛了兩下，又扔回去了，“你腿不方便，別出去擺攤了。我這鋪子雖然小，好歹有個地方待著。你就在這兒待著，幫我幹活。等你手藝再好一些了，咱爺倆一起幹。”
苦根站在小屋裡，看著那張木闆床。床上方的牆上有一扇小窗，窗戶紙破了一個洞，能從洞裡看見外麵的天。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沒有雲，沒有太陽，什麼圖案都沒有，就是一塊灰布，灰撲撲的，看著就讓人心裡頭髮悶。
“顧師傅，您為什麼要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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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師傅正在工作台上找東西，聽了這話，手停了，擡起頭看著他。
“你手藝還行。我這鋪子缺人手。”他頓了頓，又說，“再說，我一個人也悶。有個說話的也好。”
苦根沒再問了。顧師傅缺人手是真的，一個人悶也是真的。可他知道，不隻是這些。顧師傅收留他，跟薑師傅收留他，跟朱貴收留他，跟周叔收留他，跟陳老爹收留他，是同一個原因——他們都覺得他可憐。可憐他，所以給他一口飯吃，給他一個地方住，教他一點手藝。他以前覺得被人可憐不好，可憐不是個好東西，被可憐的人低人一等，矮人一頭。可現在他不這麼想了。可憐怎麼了？可憐不丟人，丟人的是沒人可憐。沒人可憐的人才是真的可憐。
他在顧師傅的鋪子裡住下了。
顧師傅跟薑師傅不一樣。薑師傅不愛說話，整天悶頭修鞋，修完了一雙拿起來看看，放下去，再拿一雙。顧師傅話多，多到絮叨，絮叨到苦根有時候聽著聽著就走神了，走神了顧師傅也不在意，他不在乎你聽不聽，他就是想說，說給自己聽，說給牆聽，說給那些掛在牆上的鞋聽。
“我十六歲開始學修鞋，學了三年出師，出師了就自己幹。幹了一輩子，六十多年了，什麼鞋都修過。布鞋、皮鞋、膠鞋、草鞋，連木屐都修過。”顧師傅一邊修鞋一邊說，手裡的錐子在鞋底上紮一個眼，針穿過去，線拉過來，“我見過的好鞋多了去了，有錢人的鞋，一雙夠我吃半年的，鞋底磨破了拿來修，修好了穿不了幾回就不要了，扔在櫃子裡頭落灰。你說這錢掙得容易不？太容易了。可容易是容易，沒意思。”
“你猜我修過的最貴的鞋多少錢？”顧師傅又問。
苦根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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