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擦了一遍。鏡片上其實沒霧了，他就是想擦，沒事找事擦一擦，擦完了戴上。
“老毛病了。肺上的問題，積年累月的，不是一天兩天了。”郎中看了苦根一眼，又看了看顧師傅，“需要吃藥調理。我開個方子，你們去抓藥。先吃七劑，吃完看效果。”
郎中方子開好，收了診費，走了。五個銅闆，剛好，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顧師傅拿著方子看了看，苦根湊過去也看了看，認不全上麵的字，可認得出幾味葯——川貝、桔梗、甘草、杏仁。這些葯他在小石頭生病的時候見過，在那些包著藥粉的紙上見過。那些紙被他攥過，攥得皺巴巴的，那時候他攥著藥包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到橋洞裡，拆開藥包，把藥粉倒進陶罐裡，加水，熬。
熬好了，小石頭喝了一口，說苦。
葯能不苦嗎？葯都是為了救命的東西，苦才能救命，不苦的都是糖水，糖水救不了命。中藥就是苦的，苦的才能治病。他信這個。他不信什麼仙丹妙藥，他信陳老爹說的“良藥苦口利於病”，這句話陳老爹說過的。陳老爹說過的他都信。
苦根去藥鋪抓了葯。藥鋪掌櫃的看了看方子，說這七劑葯要一百二十個銅闆。一百二十個，比郎中說的貴了。他在那堆藥包上用算盤劈裡啪啦地撥了幾下，珠子撞來撞去的，最後停在了一個數字上，橫著那個數字不動了，“這已經是便宜的價了。你要嫌貴，去別家。”
苦根從布包裡數出一百二十個銅闆，數了三遍才數夠。銅闆堆在櫃檯上，堆了一小堆，黃燦燦的，在櫃檯麵上散開，像一堆被風吹散的落葉。掌櫃的拿了個小秤，把每味葯都稱了，用黃紙包了，一包一包的，摞在一起，用紙繩係了，打了個活結。
苦根抱著那摞藥包，在街上走。藥包摞得高，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前麵的路。他側著頭，從藥包旁邊看路，走得很慢。腳底下坑坑窪窪的，他踩到了一個坑，身子往前一栽，藥包差點飛出去，他趕緊夾緊了，夾得緊緊的，像夾著他的命根子。
回到鋪子裡，他給顧師傅熬藥。陶罐還是那個從破廟帶出來的陶罐，罐口缺了一塊，罐身上有一道裂紋，裂紋已經用草繩箍了，箍得很緊。他把葯放進罐子裡，加上水，架在火上熬。火是木柴燒的，火苗子舔著罐底，罐子裡的水慢慢變熱，咕嘟咕嘟地冒泡，藥味從罐口飄出來，濃的，苦的，嗆的，滿屋子都是。
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小石頭生病的時候，他每天都要聞這個味道。聞著聞著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苦了，不覺得苦了就覺得這味道還挺好聞的——不是好聞，是覺得這個味道能救命，能救命的東西都是好的。
他拿一根樹枝在罐子裡攪了攪，把罐底的藥渣攪起來，葯湯渾濁了，顏色更深了，深褐色，黑乎乎的，像河裡的淤泥。又熬了半個時辰，熬到湯隻剩一碗的量了，他把火滅了，把葯湯倒進碗裡。
碗是顧師傅的，粗瓷的，碗口缺了一個角，碗底有一道裂紋，可碗壁上有一個“福”字，紅色的，描金的，雖然褪色了，可紅還是紅的，金還是金的，在熱水蒸汽的熏蒸下，字都顯得模模糊糊的了，可那個“福”還能認出來。
他把葯端給顧師傅。顧師傅接過去，看了一眼，聞了聞，皺了皺眉。不是嫌棄，是葯確實苦，聞著就苦。他把碗端到嘴邊，吹了吹，喝了一口，臉上的五官擠在一起了，擠成了一團，像被人捏了一把。又喝了一口，五官又擠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五官沒怎麼動，習慣了，苦習慣了就不覺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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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不苦？”苦根問。
“苦。”顧師傅說，“可良藥苦口利於病。”
苦根愣了一下。他想起陳老爹了。陳老爹也說過這句話。一模一樣的話，一個字都不差。陳老爹說這句話的時候坐在門口編竹筐，手裡的竹條在他手指間穿來穿去，像蝴蝶一樣，飛來飛去，可怎麼也飛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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