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病痛纏身苦根在那間小鋪子裡住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子。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給貓餵食。貓長大了,從一小團花花綠綠的抹布長成了一大團花花綠綠的抹布,胖了,圓了,走起路來肚子上的肉一甩一甩的,像個走不動路的小老頭。它蹲在門口,眯著眼睛曬太陽,誰從門口經過它都愛搭不理的,偶爾睜開眼睛瞄一眼,又閉上,好像在說“關我什麼事”。
三年裡,他修了無數雙鞋。布鞋、皮鞋、膠鞋、草鞋,什麼鞋都修過。有的人講究,鞋底磨了一點就拿來了,他補好了,穿上,走了,過幾天又來了。有的人不講究,鞋穿得破成漁網了才拿來,鞋底磨穿了,鞋幫裂開了,鞋麵上的布爛得手指頭一捅一個窟窿,沒法修了,他給人一雙舊鞋——收來的,修好了,洗乾淨了,跟新的一樣。人家給錢他就要,不給錢也就算了,不給錢的就當積德了,他這輩子受了太多人的恩惠了,也該他積點德了。雖然他不知道積德有沒有用,積給誰,誰會在乎。
他攢了一些錢。不多,可夠他吃飯了。他給自己做了兩條褲子、一件褂子,都是粗布的,灰撲撲的,不好看,可暖和。他把那條穿了好幾年的破褲子扔了,扔的時候在手裡攥了一會兒,褲子上的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了,破洞的地方露出棉花,棉花早結成了疙瘩,一塊一塊的,硬的。他想起陳老爹給他棉鞋穿的那個早晨,他想起周叔給他毛毯的那個夜晚,他想起李嬸給他縫棉襖的那個冬天。那些東西都沒了,棉鞋丟了,毛毯沒了,棉襖還在?棉襖早穿爛了,爛成碎片了,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可他記得它們。記得它們在的時候,他穿著它們,走過了那些路,從村子走到鎮上,從鎮上走到縣城,從縣城走到碼頭,從碼頭走到這個小鎮。它們陪他走了一路,路走完了,它們就走了。走了就走了吧,不能什麼都留住。人留不住,東西也留不住,能留住的隻有那些在腦子裡頭的畫麵——爹背著他鋤地,陳老爹塞給他紅薯,小石頭跟他拉鉤,顧師傅摸他的頭髮。這些畫麵會褪色,會模糊,可他不會弄丟它們,他把它們鎖在心裡的一個抽屜裡,鎖得緊緊的,鑰匙攥在手心裡,手心裡全是汗,可他不會鬆手。
三年裡,他的腿越來越不行了。以前走快了別人看不太出來,現在走慢了別人也能看出來了,那條腿歪得更厲害了,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歪了就歪在那裡,沒人去扶,它就自己長,長著長著就長歪了。站著的時候,他得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虛虛地點在地上,不能用力,用力了就疼,疼得他額頭上冒汗。
陰天下雨的時候更疼。骨頭縫裡像有人拿錐子在紮,一針一針的,紮得很深,紮得很準,每一針都紮在骨頭跟骨頭的接縫上。渾身不舒服。這時候他就會把顧師傅留下的護膝戴上。護膝是布的,裡麵縫了棉花,厚實,暖和,戴上以後膝蓋那裡好像不那麼疼了。不是護膝神奇,是戴上了就能想起顧師傅。顧師傅說,“你腿不好,別凍著”,他就沒凍著。他聽話,他這輩子聽話,不敢不聽話。不聽話會挨打,會沒飯吃,會被人趕走。他聽話了一輩子,不想聽了,可他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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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貓,小石頭,每天在他腳邊轉來轉去的,蹭他的腿,喵喵地叫。它叫的時候聲音不大,細細的,軟軟的,像一團棉花糖,甜絲絲的。他跟它說話,說很多話。
“小石頭,今天生意不好,就來了一個人,修了一雙布鞋,掙了八個銅闆。八個銅闆夠買兩個窩頭了,你一個我一個。不對,你不吃窩頭,你吃粥。那行,我吃一個,給你留一個。貓不吃窩頭,貓吃魚。他知道。可他沒有魚,他連自己都吃不上魚,還貓呢。”
“小石頭,今天那個客人真有意思,他拿了一雙皮鞋來修,鞋底磨得都快沒了,鞋幫上全是泥,他也不擦擦再拿來,你猜他說什麼?他說‘師傅,我這鞋還能修不’,我說‘能’,他說‘修好了還能穿幾年’,我說‘這得看你怎麼穿’,他說‘我一年穿不了幾回,就過年穿穿’。過年穿穿,你說這人,買雙皮鞋就為過年穿穿。我一輩子沒穿過皮鞋,連新的布鞋都沒穿過。我穿的鞋都是撿來的,要麼就是自己做的,用碎皮料拚的,醜得很,小石頭你說是不是?”
小石頭不會說話,它隻會喵。喵一聲,喵兩聲,喵三聲。它喵的時候眼睛眯著,嘴巴張著,露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舌尖上有一顆黑點,芝麻大。苦根每次看到那顆黑點就想笑,也不怎麼好笑,可他就是想笑。
三年來,他攢了一些錢。不多,可夠他活一陣子的了。他把這些錢用一塊布包了,塞在枕頭底下。枕頭是一條舊褲子疊的,他把褲子疊成方塊,把布包塞在褲子的兩個褲腿之間,塞得緊緊的。那個布包裡,有他修鞋掙的,有他省吃儉用攢的,有他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摸一摸那個布包,摸到了,硬硬的,鼓鼓的,他才放心,放心了才能睡著,睡著了才不會半夜驚醒。驚醒了他會出一身冷汗,渾身發抖,像在做一個很可怕的夢,可怕到他不敢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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