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百步的距離,他要走一柱香的功夫,走完了呼哧呼哧地喘,嗓子眼裡有血腥味,鹹的,黏糊糊的,像含了一口鐵鏽。
他把修鞋的活都搬到家裡來了。客人來了,把鞋放在櫃檯上,他坐在工作台後麵修,修好了客人來取,放下錢,拿走鞋。他不跟客人多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怕說著說著就喘上了,喘上了就咳,咳就咳出血來。有一次他咳了一口血,借側身的動作偷偷吐在手心裡,攥緊了,把手塞進口袋裡,等客人走了才把手拿出來。血在手心裡已經幹了,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薄片,像一片乾枯的花瓣。
他不去看郎中。不是不想看,是他知道看了也沒用。他的身體已經垮了,像一棟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牆歪了,梁裂了,屋頂漏了,地基鬆了。不是修一個地方就能好的,要修就得全部拆了重建,可他拆不起,也建不起。他隻能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垮,像看著一個人慢慢地死去,你知道他會死,可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死,你隻能在旁邊等著,等那個時刻到來。
那隻貓似乎知道他的身體不好了,總在他腳邊轉來轉去,不肯離開。它不在門口曬太陽了,不在院子裡追蝴蝶了,不去隔壁雜貨鋪偷魚吃了。它就在他腳邊,他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他坐下它就臥在他腳上,他站起來它就站起來伸個懶腰然後跟著走,他躺下它就跳上床臥在他胸口上,一聳一聳的,像一塊會呼吸的石頭。它的身體暖洋洋的,壓在他胸口上,沉甸甸的。貓不重,可他胸口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不是因為貓重,是他的肺不行了。
“小石頭,你說我還能活多久?”他問貓。貓臥在他胸口上,呼嚕呼嚕的,聲音很大,很平穩,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運轉,雖然舊,可它還在轉,轉得不快不慢,轉得很穩。貓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貓隻知道他在說話,貓喜歡他說話,他說話的時候它就閉上眼睛,眯著,好像在享受一段好聽的音樂,那音樂不好聽,又啞又低,可貓愛聽。
他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是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什麼東西留給別人,得把僅有的這點東西收拾好,別讓人家收拾的時候太麻煩。他把那根竹片用一塊布包了,布是新的,他特意去布莊買了一塊白布,剪了一小塊,把竹片包在裡麵,縫好邊,放在木箱的最底下。
陳老爹的竹片。他從村裡帶出來的唯一一樣東西,從三歲帶到二十多歲,從村子帶到這個小鎮。他這輩子所有的路都在這根竹片上,每一道劃痕,每一處磨損,都是他走過的路。他摸了摸包著竹片的布包,手感軟軟的,滑滑的,像在摸一朵雲。
那兩枚銀戒指,大的那枚發黑的,小的那枚還亮著的。大的他戴在手指上,一直戴著,從顧師傅給他那天起就沒摘下來過,戒指在他手指上磨了很久,磨得發亮了一些,可還是黑的,沒那麼亮了。小的那枚還在那個紅木小盒子裡,他打開盒子看了看,戒指在盒子裡躺著,安安靜靜的,像一顆小小的月亮。他摸了摸它,把它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蓋得很輕,怕把它壓碎了。他在盒子上貼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幾個字——“給我媳婦的”。他不會寫“媳婦”兩個字,他問了隔壁雜貨鋪的掌櫃,掌櫃的教他寫的,掌櫃的問他“你有媳婦了?”,他搖了搖頭,“沒有。萬一有呢。”
萬一有呢。他這輩子什麼都是“萬一”,萬一明天有活幹,萬一明天不下雨,萬一下個月能攢夠房租,萬一明年腿不疼了。他把一輩子都押在這些“萬一”上了,這些萬一值幾個錢?不值錢。可沒有這些萬一,他的命就什麼都不值了。萬一他還有個明天呢?明天會來的。不來再說。
那天傍晚,他坐在門口的長凳上,抱著貓,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西邊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一朵一朵的雲彩在晚霞裡飄著,有的像山,有的像河,有的像人,有的什麼都不像,就是一朵雲,可好看,可好看。
他看得入迷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日落了。以前不是不想看,是沒時間看。每天早上起來就忙,忙著幹活,忙著掙錢,忙著活下去。他把自己忙成了一個隻知道幹活的人,一個不知道停下來看看日落的人,一個活著卻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的人。
活著是為了什麼?他想了一個傍晚,沒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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