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到你娶媳婦，背到你有了孩子。”
“我不要娶媳婦，我不要有孩子，我就要爹背。”
爹又笑了。“傻孩子，人長大了都得自己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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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自己走路，我就要爹背。”
爹沒再說。他把他往上託了托，繼續鋤地。鋤頭一下一下地落下去，落得很穩，很準。
畫麵一轉。他又夢見陳老爹了。
陳老爹坐在門口編竹筐，竹條在他手指間穿來穿去。青的黃的，長的短的，粗的細的，在他手裡都有了規矩。他編竹筐的時候不說話，可今天他說話了。
“苦根，你看這根竹子。”他拿起一根竹條，彎了彎，竹條彎了，鬆手彈回去了。“竹子有韌性，你把它掰彎了，它還能彈回來。人活在世上也得有這股韌性，壓不垮，折不彎。日子再難，也得活著。”
他蹲在陳老爹旁邊，看著他的手。陳老爹的手全是老繭，手指頭又粗又短，指甲蓋裡嵌著竹篾的碎屑和黑泥。可這雙粗糙的手編出來的竹筐比誰的都好看，筐子圓，底子平，口子齊，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爺爺，您能教我嗎？”
“教。你學不學？”
“學。”
“學了這個幹什麼？”
他想了想。“編竹筐賣錢。賣了錢給爺爺買酒喝。”
陳老爹的手停了。他擡起頭看著苦根，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像河底的鵝卵石被水沖著亮了一下。
“好。爺爺等著你的酒。”
他開始教他。先把竹條劈開，劈成細條，粗細要均勻，不均勻編出來的筐子不平整。再把劈好的竹條泡在水裡，泡軟了才好彎。然後開始編，從底部編起，一根壓一根，一圈繞一圈。他手笨，學得慢，竹條在手裡總是不聽話，不是彎過了頭就是彎得不夠，不是編得太鬆就是編得太緊。
陳老爹不嫌他慢，在旁邊看著，偶爾說一句“輕一點”“慢一點”“順著紋路來”。
“慢慢來，不著急。我學編竹筐的時候，比你笨多了。我師父教我三個月，我連個筐底都編不出來，氣得他直跺腳。”
他笑了一下，笑完繼續編。
他編了很久，編到手指頭磨破了皮，編到竹條上沾了血，終於編出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籃子。籃子小得連個雞蛋都裝不下，放在地上晃晃悠悠的，站都站不穩。
可他高興。
“爺爺，我編出來了。”
陳老爹把籃子拿起來看了又看，看了正麵看反麵，看了裡麵看外麵，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編出來了。”
他把那個小籃子放在桌上。
後來那個小籃子一直在陳老爹家裡放著，放了很多年，放了很久，久到積了灰，久到竹條變脆了一碰就碎。
夢裡，他想去陳老爹家看看那個小籃子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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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啊跑，跑過村裡的土路，跑過王劉氏家的院牆，跑過村口的大槐樹，跑到陳老爹家門口。門關著，推不動，鎖著，鎖生鏽了，銹得跟門鼻長在一起了，像一個從門闆上長出來的大瘤子。他用拳頭砸門，砰砰砰，門闆震落了灰，灰在陽光下飛舞，細細的，亮亮的，像金粉。“爺爺——爺爺——”沒人應他。
他蹲在門口哭了。不是無聲地哭，是哭出了聲，哭得很大聲，哭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像一個三歲的孩子，一個真正的三歲的孩子，哭爹，哭娘，哭那個不會再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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