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身體徹底垮了苦根從村子回來以後,身體就徹底垮了。那趟路把他最後一點力氣都耗盡了,像一盞油燈,你把燈芯撥到最亮,它亮一下,亮得晃眼,亮完了,油盡了,燈芯焦了,再也亮不起來了。
他躺在破廟的乾草上,不怎麼起來了。不是不想起來,是起不來了。腿動不了,腰動不了,渾身都動不了。他每天能做的就是躺在乾草上,看著屋頂那根大梁,看著大樑上那些裂紋和木節,看著陽光從屋頂的窟窿裡漏下來,在地上慢慢地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從早晨移到傍晚。時間就是那道光,它在走,它走得很快,可他躺在這裡覺得自己已經走出了時間。
貓臥在他胸口上。它也不怎麼動了,它跟他一樣,老了,走不動了。它每天做的就是臥在他胸口上,眯著眼睛,呼嚕呼嚕的。它的呼嚕聲比以前小了很多,以前像一台發動機,轟隆轟隆的,現在像一隻蚊子在叫,嗡嗡嗡的,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可它在,他能感覺到它的心跳,他的心口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東西在跳動,像一顆小小的石子被丟進水裡,咚的一聲,水麵上開出一朵花來,花開了就謝了,水麵上盪起一圈漣漪,盪著盪著就平了。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底就下了一場雪,雪不大,可冷。冷得邪乎,冷得他躺在乾草上裹著棉襖蓋著被子還是發抖,牙齒打架打得咯咯響。他把貓抱得更緊了,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把被子蒙在頭上,把身子縮成一隻蝦米,可他還是冷,冷得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隻有身體還在,身體還在,可魂已經走了。魂走了,身體就不冷了?不是,魂走了身體也冷,冷透了。
他沒有柴了。以前撿的那些乾柴、碎木頭、破皮料、爛布頭,都燒完了。竈膛裡隻剩一堆灰燼,灰白色的,風一吹就散了。他不能去撿柴了,起不來了,連從乾草上坐起來都費勁,更別說走到那片小樹林去了。
他把木箱打開,把裡麵那些碎皮料、爛布頭、舊鞋底、斷了的線團、碎了的鞋油瓶子,能燒的都找出來,塞進竈膛裡。火不大,煙大,熏得他直流淚,可他不在乎了,有火就行,有火就有一點點熱氣,有一點點熱氣他就不會凍死在這裡。他不想凍死,凍死太難受了,他見過凍死的人,蜷著身子,縮成一團,臉上表情很痛苦,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又像是在吃什麼,誰也看不出來。
那些東西也燒完了。竈膛又空了。
他的糧食也快吃完了。米缸底下還鋪著一層薄薄的米,大概還能煮兩碗粥。兩碗粥喝完了,他就什麼吃的都沒有了。沒有就沒有吧,他也不想吃了,吃了也難受,胃裡脹,不舒服。
貓也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他把最後那點粥盛了半碗給它,它舔了兩口就不舔了,把臉扭到一邊去。它也不吃了,它跟他一樣,吃不動了,不想吃了,吃不吃了都一樣了。
他不覺得餓。不是不餓,是感覺不到了。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了,就像一根被凍僵的樹枝,你把它折斷了,它也不會喊疼,因為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折斷。疼是什麼?疼是活人才會有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已經不算一個活人了。他是一具還喘氣的身體,心還會跳,肺還會呼吸,可他的人已經不在了,早就走了,走到爹那兒去了,走到陳老爹那兒去了,走到小石頭那兒去了,走到那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人堆裡頭去了。
那年冬天,阿桃來看了他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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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十一月初。她挎著那個籃子,籃子上蓋著藍布。她走進廟裡,看見他躺在乾草上,貓臥在他胸口上,她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把籃子放在地上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他已經瘦得脫了相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頰上的肉全沒了,隻剩一層皮貼在骨頭上。他的皮膚是灰黃色的,像一張舊報紙,皺皺巴巴的,一碰就碎。
“阿桃,你來了。”他的聲音很小,小得跟蚊子叫似的。阿桃把臉湊近了才聽見。“嗯,我來了。”
她把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一碗粥,兩個窩頭,一小碟鹹菜,還有一塊豆腐乳。她把粥放在他嘴邊,用勺子喂他。他喝了兩口就不喝了,把臉轉過去。“不吃了?”“吃不下了。”她把碗放在旁邊,坐在乾草上,看著他的臉。
“苦根,你還有什麼心願嗎?”他想了想。心願?他這輩子有過很多心願。小時候的心願是能吃一頓飽飯,不被王劉氏打。大一點的心願是能有一雙不透風的鞋,一件不漏棉花的棉襖。再大一點的心願是能把腿治好,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後來他的心願是能有一個鋪子,能靠手藝吃飯,能養活自己,能有一隻貓陪著,能有一個地方住,不用再流浪。這些心願有些實現了,有些沒有。實現了的也沒讓他高興多久,因為實現了舊的還會有新的,新的比舊的更難。
“沒有了。”他說。
阿桃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別哭,你哭了我難受。”
阿桃擦了擦眼淚。“我不哭。我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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