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最後一個冬天那年冬天，小陳也來了兩回。
第一回是十二月初。他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車後座上綁著一袋子木柴。他把木柴搬到廟裡，堆在竈台旁邊，碼得整整齊齊的。他看見苦根躺在乾草上，瘦成了一把骨頭。
“大爺，您怎麼瘦成這樣了？”他蹲下來，摸了摸苦根的手，手冰涼的，像握著一塊石頭。“大爺，您冷嗎？”
“不冷。”
“您騙人。您的手比我的手還涼，怎麼會不冷？”
他把苦根的手握在手心裡搓了搓，搓熱了，又放回被子裡。被子底下掖了掖，掖得緊緊的。
“大爺，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苦根想了想，指了指牆角那個木箱。“那個木箱，等我死了，你拿去。”
“大爺——”
“裡麵有些工具，錐子針線頂針什麼的，還有幾件衣裳。你要是不用，就幫我扔了。那個紅木小盒子，裡麵有個戒指，幫我交給阿桃。她知道給誰。那根竹片——算了，竹片跟我一塊兒埋了吧。”
小陳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大爺，您別說了。”
“不說就來不及了。”
小陳在廟裡坐了很久。他坐在乾草上，貓從苦根的胸口上跳下來走到小陳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小陳彎腰把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摸了摸它的頭，貓在他膝蓋上臥下來，眯著眼睛呼嚕呼嚕的。
小陳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大爺，我過幾天再來看您。”
苦根沒回答。他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很輕很慢。
小陳走了。
第二回是十二月下旬。他帶了一壺熱酒和兩個小菜。他把酒倒進碗裡，把碗放在苦根嘴邊，苦根抿了一口就不喝了。酒辣，辣得他直咳嗽，咳了好一會兒，“大爺，喝點酒暖暖身子不喝了，喝不動了。”
小陳把那碗酒喝了，把兩個小菜也吃了。他坐在乾草上，跟苦根說了一些話，說他最近在做一個大活——給鎮上的一戶人家打傢具，櫃子桌子椅子床什麼都要做，夠他幹好幾個月的。說他娘最近身體不太好，老是咳嗽，他帶她去看了郎中，抓了幾副葯，吃了好一些了。說他最近認識了一個姑娘，在鎮上賣布，長得很俊。苦根聽著，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大爺，您說我能娶上媳婦嗎？”
“能。”
“您怎麼知道能？”
“你這麼好的人，老天爺不會虧待你的。”
小陳的眼眶紅了，他站起來，在廟裡走了幾步，又走回來蹲在苦根旁邊。
“大爺，您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什麼？”
苦根想了想。最遺憾的事？他這輩子遺憾的事太多了，多到數不清，多到每一件都值得他後悔一輩子。可他想了想，覺得最遺憾的事不是那些——不是腿瘸了，不是沒娶上媳婦，不是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不是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
“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沒見過她。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小陳蹲在那兒，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擦，讓它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地上，滴在乾草上洇開了一小片，濕濕的。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回了三次頭。
苦根躺在乾草上，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那天夜裡，雪下得很大。
雪花從屋頂的窟窿裡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被子上，落在貓的毛上。貓臥在他胸口上，身上落了一層雪，白白的，花花綠綠的毛從雪底下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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