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零零散散地開著幾家鋪子。天快黑了,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他把木箱放在街邊,靠著牆根坐下來,喘了口氣。腿疼得厲害,膝蓋腫了,把褲腿撐得緊繃繃的。他用拳頭捶了捶膝蓋,捶了幾下,疼得更厲害了,他就不捶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自己做的,用碎皮料拚的,鞋底是舊輪胎皮剪的,硬邦邦的,不跟腳。左腳那隻鞋頭磨破了,大腳趾露在外麵,指甲蓋發黑。他盯著那個大腳趾看了一會兒,把腳縮了縮,縮不回去,鞋破了,大腳趾還是露在外麵。
“師傅,這鞋能修嗎?”
苦根擡起頭。
一個女人站在他麵前,手裡拎著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鞋幫上有個洞。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髮用一根銀簪子別著,簪子頭上有朵小花。她的臉圓圓的,皮膚不白了,黑了,粗糙了,眼角有了皺紋,一道道放射開去,像扇麵。她老了。跟年輕時不一樣了。可她的眼睛沒變,還是那麼大,那麼亮,那麼黑。
苦根愣住了。
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慢慢跳的,是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他的嘴巴張了張,想叫她的名字。阿桃。他在心裡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嚼一顆含了很久的糖——外麵的糖衣早就化了,隻剩最裡麵那一點點芯子,甜的,可你不敢用力咬,咬重了就碎了,碎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沒有叫出聲。
他低下頭,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手裡那雙布鞋上。鞋底磨得厲害,薄得透光,鞋幫上的洞不大,可邊上的布已經糟了,一碰就碎。他接過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能修。明天來取。”
“多少錢?”
“八個銅闆。”
女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苦根低著頭,把她的鞋放在破布上,從木箱裡拿出錐子和皮料。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頭頂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條蜷著的、不敢伸直的腿上。他的頭皮發緊,手在抖,錐子差點拿不穩。他沒擡頭,假裝在比劃皮料的大小,假裝在認真看鞋底的磨損程度,假裝他什麼都沒感覺到。
她看了好幾秒,轉過身,走了。
苦根聽著她的腳步聲,篤篤篤的,不急不慢,漸漸遠了。他擡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影跟年輕時不一樣了,厚了,寬了,腰不直了,走路的步子也沒那麼輕快了。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從她站在他麵前那一刻起,他就認出了她。她老了,可她的眼睛沒變。那雙眼睛他見過,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在村裡的打穀場上,陽光很亮,她蹲在他麵前,笑著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她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那時候他五六歲,什麼都不懂。可他把那雙眼睛記在心裡了,記了幾十年,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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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認出他。她不知道這個蹲在牆根底下修鞋的瘸子,就是當年那個蹲在打穀場邊上的臟小孩。她不知道他叫苦根。她不知道他這輩子去過多少地方、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是路過,看見一個修鞋的,把鞋放下,明天來取。就這麼簡單。
苦根低下頭,開始修她的鞋。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錐子紮不準,紮了好幾下才紮進去。他把線拉過來,拉得很緊,緊得皮料都皺了。他縫了幾針,拆了,重新縫,這回不緊了,可鬆了,鬆鬆垮垮的,又拆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按在膝蓋上,等手不抖了,再拿錐子。
他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的。每縫一針,他就想起她笑的樣子。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說“苦根”,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真好看。他這輩子見過的好看的東西不多,她的笑是最好看的一個。
他一直沒捨得忘。也不敢忘。忘了就沒了。
第二天,阿桃來取鞋。
苦根把鞋遞給她。鞋底補好了,鞋幫上的洞也補好了,針腳走得又勻又密,線拉得不緊不鬆。她接過鞋,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苦根以為她看出了什麼。他低下頭,假裝在收拾工具,把錐子、針、線、頂針一樣一樣地放進木箱裡,擺得整整齊齊的。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胸口裡敲鼓,咚咚咚的,他怕她聽見。
“師傅,你手藝不錯。”阿桃說。
苦根沒擡頭。“還行。”
“你這腿……”阿桃的聲音停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不方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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