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著暗暗的光。
“我想讓苦根活過來。”
林曉看了他一眼。她以為他說的是氣話,或者是太難過了一時衝動。她想了想,說了一句很實際的話:“他是歷史人物。”
“他不是歷史人物。他是太奶奶的朋友。”
“他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了。”
“我知道。可太奶奶給他寫了一輩子的信。她寫了,沒人收。她寄了,沒人看。她等了一輩子,等不到回信。”
林曉沒有再說。她了解陳思源,知道他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他跟苦根素不相識,不是親戚,不是鄉親,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他跟苦根之間隻隔著一個人——阿桃。可隔著這麼一個人,苦根就跟他有關係了。關係不是血緣決定的,是故事決定的。太奶奶講了一輩子的故事,他聽了一輩子的故事,這個故事把他跟苦根綁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陳思源沒有睡。他把那遝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地看,看完已是淩晨三點。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雨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窗戶上劈啪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麵輕輕地敲門。
他拉開抽屜,把信放回去,跟那根竹片放在一起——太奶奶留下的另一件遺物,一根磨得發亮的舊竹片,說是陳老爹給苦根的,苦根揣了一輩子,臨死都攥在手心裡,掰都掰不開。阿桃從他手心裡把它取出來,留了一輩子,臨終前特意囑咐陳小軍把它收好,傳到思源這一輩,一代一代傳下去,別斷了。
竹片光滑,溫溫的,不知道被多少雙手摸過——陳老爹的手、苦根的手、阿桃的手、陳小軍的手、陳思源的手。每一雙手都在上麵留下了溫度,留下了指紋,留下了這輩子說不出口的那些話。
他閉上眼睛。太奶奶的聲音在耳朵邊上響起來,不是幻覺,是記憶——太奶奶給他講故事的時候,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個兒說話,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苦根啊,那一生,命太苦了。”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給實驗室的助理髮了一條消息:“明天早上九點,召集量子意識組全體開會。”
助理秒回了兩個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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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源把手機放下,關了燈。黑暗裡,窗外透進來的一線光把那根竹片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細長的一條,像一根被壓扁的時間線,從清末一直躺到此時此刻,安安靜靜的,從不著急。他盯著那根竹片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它握住了,手心裡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它傳了一百多年的溫度,現在傳到了他手裡。
“苦根,”他在黑暗裡說了一聲,聲音很小,小得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你等著。”
對麵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陳思源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腳,筆直筆直的,像用尺子比著畫的。他躺了一會兒沒動,盯著天花闆上的那道從燈口延伸到牆角的水漬印記——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小時候躺在這張床上,也是盯著這道印記,那時候太奶奶還活著,睡在隔壁房間,每天早上會拄著拐杖走過來,推開他的房門,探頭看一眼,看他醒了沒有。醒了就說“起來吃飯”,沒醒就把門輕輕掩上,不吵他。
太奶奶走了快兩年了。隔壁房間空了,床單撤了,被子收起來了,櫃子裡的衣裳捐的捐、燒的燒,什麼都沒剩。可他每次回來還覺得她在——廚房竈台前站著,係著那條藍布圍裙,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堂屋的椅子上坐著,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那本翻爛了的《聖經》,念念有詞;院子裡的棗樹下站著,手裡拿著掃帚,掃那些落不完的葉子。
他坐起來,把枕頭底下的竹片拿出來。昨晚上他把它放在枕頭底下壓著了,不是刻意的,是握著握著睡著了,手鬆了,它就滑到枕頭底下去了。他把竹片舉到眼前看了看,清晨的光線裡,它比昨晚更亮了,顏色更深了,從褐色變成了深褐色,紋理一條一條的,像樹的年輪,像掌心的紋路,像一條條走了一輩子的小路——從陳老爹的手走到苦根的手,從苦根的手走到阿桃的手,從阿桃的手走到陳小軍的手,從陳小軍的手走到陳思源的手。每一雙手都在上麵留下了什麼,有溫度,有汗漬,有說不出口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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