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錨點越強，投射越精準。通常我們用的錨點是高強度的情感記憶——愛、恨、恐懼。這些記憶會在時空中留下量子印記。過去幾年，我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錨點，可一直不夠強。不是強度不夠，是穩定性不夠——投射的時間窗口太短，誤差太大。”
他翻到下一頁，屏幕上出現了那根竹片的高清掃描圖，紋理和磨損痕跡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張古老的星圖，每一條紋路都是一條路，每一條路都通往一個地方。
“這根竹片，跟了苦根一輩子。它上麵承載的，不是一個人的情感，是四個人的——陳老爹把竹片給苦根的時候，寄託了他對苦根的愛，是那種“我什麼都沒有了，可我還有這根竹片，我給你，你都拿走”的愛。苦根揣著這根竹片，在最冷最餓最疼的時候，把它攥在手心裡。他把它帶進了棺材，帶到了另一個世界。我太奶奶從苦根手心裡取出這根竹片的時候，攥了它一輩子，臨終前交給了我父親，我父親又傳給了我。”
他的手指在投影儀的光束中劃過，影子落在幕布上，把那根竹片的輪廓遮住了一瞬。
“這根竹片，是我見過的——不是我們見過的，是我見過的——最強的意識錨點。”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沒人舉手了。
腦科學組的組長劉教授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了。他六十多歲了，是量子意識領域的老前輩，當年力主引進陳思源的人。他盯著屏幕上那根竹片的圖譜看了很久，圖譜上的數據他不會看錯，那些峰值的強度和穩定性確實是他們從未達到過的——不是“比較強”，是空前地強。
“陳老師，”劉教授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像老牛反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即使有這個錨點，你要投射到一百多年前，技術上還有很多難關。我們現在的投射，最多隻能回到五十年前，而且時間窗口隻有幾個小時。你要回到一百多年前，還要實現有效幹預，這中間的差距，不是一兩年能解決的。”
“我知道。”陳思源說。
“你知道，可你的團隊知道嗎？你的投資方知道嗎？”
“所以今天開會，就是把話說清楚。”
他站起來，走到白闆前，拿起一支記號筆，在白闆上寫了一個數字——“100”。
“一百年。我要回到一百年前。不是做短期投射，不是做旁觀者實驗。我要讓誌願者的意識回到苦根的人生節點，以附身或旁觀的方式，幹預他的人生節點——改變他的命運，讓他活下來，讓他過上好日子，讓他知道他這輩子不全是苦。”
他把記號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個項目，我不會強求任何人留下。願意跟我做的，我歡迎。不願意的，我理解。你們有一周時間考慮。”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散會後，陳思源獨自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走廊裡傳來低低的議論聲，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飛。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陳老師是不是走火入魔了？”“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值得嗎？”“這是科學還是迷信？”他不在乎。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太奶奶那封信上寫的：“苦根，你這一輩子，要是有人能拉你一把……”
這句話，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把抽屜打開，拿出那個藍布包，解開紅繩。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按日期排好。最早的，紙已經黃得不像樣了，邊角一碰就碎，上麵的字還是太奶奶年輕時候的筆跡，有力氣，一筆一劃都寫得很開，很大方。後來的，字跡慢慢變細了，變密了，筆畫擠在一起，像人老了縮了水。最後幾封，字跡歪歪扭扭，有的筆畫抖得厲害，像拿不穩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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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封抽出來，攤在桌上。
“苦根，我怕是等不到小軍的孩子長大了。等他們長大了，你替我跟他們說，他們的太奶奶想他們了。”
陳思源看完了，把信放回去，把布包係好，放進抽屜裡，鎖好。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不是太奶奶講的，是他自己想象的。一個瘦小的孩子，穿著破衣裳，光著腳，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風吹著他，他縮著脖子，懷裡抱著一隻貓，跟他一樣瘦，一樣臟，一樣沒人要。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像兩棵被人踩歪了的草，可還在那兒站著，沒倒。
陳思源睜開眼，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鄭，是我。上次你提的那個多節點同步投射的方案，我想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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