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一嘴沒提，瞪人的事半句沒露，滿地的碎片到現在沒人敢收這事，更是被他含在舌尖咽了回去。
蕭衍擱下筆，眉心擠出兩道豎紋。
"這孩子，怎麼摔上東西了？"
秦忠嘴閉成了蚌殼。
蕭衍起身，袍角一卷，大步往後宮走。
一腳踏進太女殿門檻，他先低頭看地。碎成幾瓣的玉碗還散在磚麵上，蓮瓣紋的碎片有一塊被奶水泡著，泛著潤潤的光。奶水已經半幹了，結了一層淡白色的薄皮，黏在地磚上，邊緣捲起來。他眉頭擰得更緊。
"怎麼還沒人收拾？"
宮女們垂著頭，腳跟釘在地上，誰也沒動。
蕭衍走到嬰兒床跟前。蕭念正睜著眼看天花闆，黑眼珠一動不動，映著窗欞格子透進來的光，瞳孔中央有一小點亮斑。
"念念。"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上，"摔東西不對。"
蕭念沒轉臉。
"東西做出來是用的，不是摔的。你砸了碗，別人以後拿什麼喝——"
蕭念終於轉了頭。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黑洞洞的，像兩口井疊在一起，望進去見不到底。沒有嬰兒的迷糊，沒有孩童的天真，就隻有一層冷光，平平地鋪在最麵上，沒有一絲波紋。像刀尖對著月光翻了一下刃。
蕭衍嘴裡後半截話卡死了。他嘴唇一張一合，聲帶像被人攥住，半聲氣都放不出來。
蕭念盯著他。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每一秒都像被抻長了。
然後她眼皮慢慢合下去，脖子一擰，後腦勺對著他。小袍子的後領翻起來，露出那顆小痣。
蕭衍站在那兒。後背的汗從兩片肩胛骨中間滲出來，沿著脊溝往下淌，龍袍的裡襯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貼得他腰窩發癢。他往後退了一步。鞋底擦著地磚，滋一聲。又退一步。再退一步。然後他猛地轉身，袍角翻起來拍在門框上，大步出了太女殿，越走越快。
秦忠小碎步追上去："陛下？陛下您慢點兒——"
蕭衍一路沖回禦書房，坐下，抄起茶壺倒了杯茶。手端著茶杯送到嘴邊，茶水在盞裡晃得灑出來一半，濺到桌麵上。他一口悶了整杯，又倒第二杯，灌下去，才把杯子擱回桌麵。掌心還留著細細的顫，杯底磕在桌上，嗒嗒響了兩下。
"秦忠。"
"奴才在。"
"你方才——可瞧見太女的眼神了？"
秦忠頓了一下："奴才站門口，隔著遠，沒看真。"
"朕看真了。"蕭衍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打顫，"那個眼神，朕一輩子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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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女殿下才三個月大……"
"你不懂。"蕭衍截斷他，"三個月大的孩子沒有那種眼神。那是——"他搜了一圈腦子，沒找出合適的詞，"那是要人命的眼神。"
秦忠把嘴閉上了。
蕭衍靜了一陣子，忽然冒出一句："朕往後……少管她。"
秦忠垂著眼皮："……陛下聖明。"
夜裡，皇貴妃到禦書房陪皇帝用晚膳。菜擺了滿滿一桌，蕭衍還走神，筷子舉在半空，碗裡的米飯一口沒動。
"雲舒，你說念念那個眼神，會不會是朕看岔了？"
皇貴妃夾了塊紅燒排骨擱進他碗裡："陛下，念兒才三個月出頭，她能懂什麼眼神。"
"可她看朕那一眼，朕後背到現在還涼。"
"那是您心裡裝著事。"皇貴妃擱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念兒平時乖得不行，今兒就是不想喝奶鬧了點脾氣。哪個小孩不鬧脾氣？"
蕭衍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個理。
"可她摔碗——"
"碗摔了就摔了，一個玉碗。"皇貴妃說得輕描淡寫，指尖敲了敲茶盞沿，"臣妾小時候也摔過碗，被我娘罰站了半個時辰呢。念兒這倔脾氣，隨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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