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把粉夾在雙眼皮的縫隙裡。果然，她精心的裝扮贏得了所有人的讚美。
出光明裡進平和裡，一路上不管是八十歲的老頭還是八歲的小阿弟，看她看得眼烏珠都要從眼眶裡跳出來了。
夏亞男踩著紅色的高跟鞋，在金子蘭的攙扶下走到三樓，身後跟著一群看熱鬨的鄰居。誰料和今晚一樣，金家大門緊閉。金子蘭敲了半天門都沒有回應。最後還是趕來討喜糖的一樓老阿奶說，金家老夫妻去馬路對麵的老虎灶打麻將去了。嫂子周亞萍在理發店做頭發。至於大哥金子君……有人好像在錄像廳裡看到他。
大喜之日，金家從上到下所有人，竟然都跑出去玩，好像他們都不曉得自家二兒子結婚一樣。再往大門上看去，門上竟然連個“囍”字都沒有貼，黑漆漆的門板就像是金家人不善的麵孔。
夏亞男被這個下馬威驚到了，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然已經領了派司（滬劇：pass，結婚證），今天這個門她是進也要進，不進也要進。
她看著身旁的新郎懨懨地從褲兜裡掏出鑰匙，打開冰冷的大門。望著黑燈瞎火的“新房”，夏亞男一邊留著眼淚，一邊走進了自己的新生活。
月光從窗戶的一角照進來，落在夏亞男布滿淚水的臉龐上。她下意識地把手伸到枕頭下想要抓汗巾出來擦擦臉，結果隻摸出兩張日曆紙。金家老頭常年有支氣管炎，經常睡著睡著要起身吐痰。吐完痰他舍不得用草紙擦嘴巴，就把每天撕下來的日曆紙壓在枕頭底下，需要的時候摸一張出來。
日曆紙太硬，擦起來像是用小刀子刮臉，亞男隨手往床底下一扔。用蒲扇蓋住腦袋，幾秒鐘後，肩膀又不住抖動起來。
後來她才曉得，金家人都瞧不起自己。覺得她是初中生，配不上他們大學生的兒子。還認定他們兩個在農場肯定已經發生過關係了。她不是“小姑娘”，不“值錢”了。
夏亞男有口難辯，她又不好拿著個喇叭到處喊，她姆媽姚芳妹最講規矩，對女兒管教比提籃橋監獄的典獄長還要來的嚴格。說她跟金子蘭談了那麼多年卻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
規矩，清白……哼。
夏亞男瞪著眼睛冷笑。
就金家這破屋子，一個人轉身全世界都能聽得到，想做什麼也有心無力。他們是在杭州度蜜月時候，在招待所裡頭一次發生關係。
亞男還記得招待所的房間窗戶正對著西湖，樓下花園裡栽種的楊柳樹枝條被風吹起，把西子湖畔的水汽拂到她的身上。她像是一葉湖上的小舟，茫然無助，全然不知道駛向何方。金子蘭好似那舵手，扶著她細軟的腰肢，把船行到了柳暗花明處……她落下激動和幸福的淚水，雪藕似得胳膊緊緊抱住他的肩膀，感受他同樣的激動和熱情。
回到上海之後兩人就再難有這樣甜蜜的獨處時光，所以一直到結婚五年後才有了女兒程程。夏亞男經常把這段幸福時刻拿出來咀嚼回味。然而此時，那幸福到心臟麻木的感覺全部不見了——原來那樣的事情他和白若芳都做過了。他說隻有一次，誰知道呢！
金子蘭就是個破爛二手貨！他根本不愛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如果說這麼多年來支撐著亞男和丈夫走下去的動力，除了女兒程程那就隻有早些年積攢下的所謂“甜蜜愛情”。
可現在一切都破滅了，那些恩愛的時光不過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吃了那麼多年哭，受了那麼多年委屈。
亞男越想越難受，她從後麵輕輕摟住女兒肉嘟嘟的胳膊，下定決心——
她要和他離婚！
翌日一早，姚芳妹插著腰指著兩個正準備出門的女兒，惡聲惡氣地說，“我警告你們，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一點風聲都不準泄露。一會兒出門要是遇到鄰居瞎打聽，嘴巴幫我關關牢。”
“那他怎麼辦？一直住在我們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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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男背著書包朝沙發上努了努嘴巴。
望東大喇喇地睡著，原本擱在肚皮上的毛毯落在地上。她們在這裡進進出出半天，弄出不知道多少聲響，這家夥愣是一點都不受影響，口水都滴到下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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