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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沒有去過實地的話，光靠語言，恐怕很難恰如其分地傳達出東京地下鐵的複雜程度。
他還記得第一次被蛇頭帶到新宿站時的震撼。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法想象一個車站能蓋得如此龐大，光是出口就有十幾個。
與他福建老家的火車站極為不同的，人行通道的地板被擦得發亮，在上麵行走著的不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就是青春活潑的中學生，而不是滿臉愁容，提著蛇皮袋到大城市務工的農民工。
車站裡的各種指示牌也令他十分混亂，倘若是完全看不懂的英文也就算了，可偶爾卻又能出現幾個熟悉的漢字，再往旁邊一看，後麵又跟著一連串完全不知所雲的，鬼畫符似的日本話。
雖說光憑漢字也能看懂各個站點，可若是沒有人帶領，初來乍到的他，是絕不敢一個人紮進這座地下迷宮裡。
“喂，車來了。”
阿叩喊了一聲，正望著地下鐵線路圖的徐風林突然回過神來。
副都心線前往和光市方向的列車緩緩駛進月台，徐風林和阿叩上了車，雖然車上有空座位，可兩人還是找了個車廂的角落待著。
過了晚高峰，車廂裡的人不多，有一群中學生樣子的同齡人趕在關門前衝了上來。他們哈哈喘氣，互相指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嬉笑。
這些人都穿著漂亮的中學校服。其中一個留著長發的男生把身上背著的大吉他卸下來，喝起手上的罐裝咖啡。靠在他旁邊女生理了理亂掉波浪頭，舌頭去接手上快要融化下來的冰激淩，但還是有些滴在了她的短裙上。她抬起頭，發現徐風林在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瞬間沉下臉，用厭惡的目光盯了回來。
徐風林趕忙扭過頭去，把自己藏在另一個乘客身後。徐風林感覺自己被列車晃得有些眩暈，在車廂裡很不自在。他想起，如果在國內的話，自己應該也正值上學的年紀，而不是每天起床就要麵對石灰和腳手架。
“讀書不如出國呀。”
一年前，徐風林站在家鄉的田埂上，聽著從紐約回來的舅舅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他的哥哥徐山林出國打工。
舅舅嘴裡叼著根萬寶路，在徐山林麵前一節節掰開手指，說：“我就打算你考了個大學，那又怎麼樣？在外麵一個月可以賺你國內兩年的錢。”
“你肯吃苦，在外麵好好做，回來就開奔馳寶馬，修小洋樓，是不是咯？”
哥哥蹲在水道旁，漫不經心地用樹枝撥弄著潺潺的流水：“那你怎麼沒開奔馳寶馬？”
“嗨呀，我那是不一樣。”舅舅歎了口氣，“我是運氣不好啊，美國現在沒那麼好做了，沒賺到錢。你沒聽人家說現在日本好賺啊，叫你爸媽去村裡麵借點錢，把你弄去日本做事咯。讀書讀得沒用的啦，現在這個社會，沒錢就給人看不起咯！”
雖然他如此辯解，可哥倆都從媽媽那裡聽說了，舅舅賺的錢是被他自己賭博賭掉了。
哥哥轉過頭來用木棍戳了戳徐風林，問：“弟，你希望我出國嗎？”
徐風林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他當時隻覺得，賺錢是好事，有什麼理由不去？
於是爸媽便七湊八借，給村裡的蛇頭付了5萬塊的定金。還有尾款20萬等哥哥順利到達日本後再支付。
兩個月後，爸媽流著淚，把哥哥送走了。接著好幾個月過去，家裡遲遲沒有等到哥哥的電話。直到他們到蛇頭的家裡討說法，才得知偷渡的過程出了意外，哥哥已經死在了海上。
人死了，徐風林家自然可以不用支付尾款，可定金交到了蛇頭那裡，就沒有那麼輕易就能拿回來的。兩邊一商定，不如就由徐風林來繼承這筆定金。
徐風林哭著求爸媽別讓自己去送死，可那5萬塊錢就像一把刀一樣架在爸媽的脖子上。如果不去日本打工，一家農民，累死累活乾上十幾年也還不上這5萬塊。
“喂。”徐風林的肩膀突然被人拱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列車到了成增站。
成增站比新宿要小了許多，他們從北口出了站，阿叩帶著徐風林轉過幾個街角，來到一個全是木製房屋的舊住宅區。
阿叩和徐風林觀察著沿街的門牌，一路尋找，最後停在一棟二層公寓前。阿叩說要帶徐風林來去一家‘工廠’，可麵前的這棟破破爛爛的屋子怎麼都無法讓人和工廠聯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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