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油燈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將二十幾個漢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斑駁的牆壁上跳動。
村長蘇大順站在供桌前,那隻缺了耳朵的側臉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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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掃視著下方一張張刻滿風霜的臉,最後目光落在那隻半舊的竹筒上。
竹筒裡,十二根削得光滑的竹籤靜靜插著。
其中,
十一根普通竹籤,
一根被染成了暗紅色。
「對於生死簽,我想大家都清楚這個含義。」
蘇大順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咱們泗水村立村一百三十七年,這規矩傳了五代人。」
「當全村遇到滅頂之災,而常規手段無法解決時,用一條命,換全村的平安。」
他頓了頓,手輕輕撫過竹筒邊緣:「咱們蘇家先祖當年逃荒至此,靠著同生共死才在這窮山惡水紮下根。」
「生死簽,不是草菅人命,是最後的選擇,是窮途末路時,用最小的代價,保最大的火種。」
祠堂裡一片死寂,隻有門外寒風呼嘯的聲音隱約傳來。
蘇大順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為狼災。」
「狼是畜生,咱們躲著、防著,還能周旋。」
「但人禍,躲不了,防不住!」
「楊正雄楊亭長,」他吐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帶著寒意:「前幾日他來找過三郎,想要聯手,趁著雪災放貸收地。」
「三郎拒絕了,不僅拒絕了,還把他的算盤看得明明白白,告訴了我,讓我叫全村人防備,這事兒你們應該也知曉。」
最年長的族老蘇宏圖站起身,鬚髮花白,聲音卻洪亮:「這事兒我聽三郎說了,楊亭長說得好聽,低息借糧,實則圖的是咱們的田契!」
「他讓三郎出麵擔保,誘騙村裡人去借,來年還不上,或者他『使些法子』讓你還不上,田地就歸了他!」
「前年上林村的林老頭家,三畝上好的水田怎麼沒的?」另一個胖乎乎的族老蘇福貴接口,聲音激動:「他家夏收前田裡突然鬨蟲災,一夜之間莊稼全被啃光!」
「當時都說運氣不好,現在想來,哪來那麼巧?就在快收糧的時候?偏偏就他一家遭最大的災?分明是有人故意放的蟲!」
蘇大順重重點頭:「楊正雄在咱們這一片當了十一年亭長,明麵上是個父母官,暗地裡吃人不吐骨頭!多少人家的田地,就是這麼被他一點點吞掉的!」
「我還說他家怎麼富起來的,還以為是善人有善報,運道兒好,沒想到吃的是人血饅頭!」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痛起來:「三郎這孩子……他為了咱們村,明明白白得罪了楊亭長。」
「楊亭長臨走時表麵上和氣,可那種笑麵虎,越是笑得和氣,心裡頭的刀子就磨得越利,他肯定不會放過三郎。」
祠堂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蘇宏圖再次站起,聲音鏗鏘:「今天白天,楊亭長來祠堂找我,說要以更低利息放貸給村裡,我按照三郎的囑咐,婉拒了,他走時那眼神……我看得出來,他已經把咱們村,把三郎,記恨上了。」
「三郎為了全村,放棄了跟楊亭長合作能得來的富貴。」蘇大順的眼眶有些發紅,「那孩子才十三歲!他完全可以答應楊亭長,輕輕鬆鬆就能搬進城裡做富家翁,有大筆銀子,有大好前程!可他為了咱們這些泥腿子,選擇跟楊亭長對著乾!」
「為什麼?」蘇宏圖環視眾人:「因為他把咱們當親人!他把泗水村當家!他怕咱們被騙得家破人亡,還感恩戴德給人家數錢!」
蘇大順用力拍了下供桌:「如今三郎還沒成長起來,他是咱們村的未來!他才十三歲,就已經能開三石弓,能獨自獵殺老山羊,能和狼王周旋!」
「再過幾年呢?等他長大成人,咱們泗水村會是什麼光景?」
「可楊亭長不會給他時間!」蘇宏圖聲音拔高:「今年的徭役名額快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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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亭長,隨便在咱們村多劃幾個人,或者把最苦最險的差事派給咱們,咱們就得死多少人!」
「修河堤、築城牆、運糧草……哪一樣不是要人命的活兒?」
祠堂裡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徭役,那是壓在每一個大周百姓頭上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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