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頓齋飯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帶著野菜和粟米混在一起的淡淡的香氣，在狹小的廚房裡瀰漫開來。林石頭還在用那根長木勺慢慢地攪，眼睛盯著鍋裡翻騰的菜葉和米粒，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芸從竈膛前的小闆凳上站起來，走到竈台邊。她個子矮，踮起腳，才勉強能看到鍋裡。她看著那稀薄的幾乎能照見鍋底的粥湯，又看看林石頭認真攪動的側臉，小聲問：“好、好了嗎？”
林石頭停下動作，舀起一勺粥，湊到眼前看了看。米粒已經煮得開了花，菜葉軟爛，湯汁變成了渾濁的灰綠色。他點點了頭：“嗯，好了。”
他放下木勺，走到牆邊那個歪歪扭扭的破木架旁。架子上放著幾個陶碗，都有缺口。他挑了三個相對完整些的碗，用清水涮了涮，又用自己身上相對乾淨的內襯衣角擦乾。動作很小心，怕把碗碰碎了。
然後他走回竈邊，用木勺舀粥。第一勺粥很稀，他倒回鍋裡，攪了攪底下，舀起第二勺。這次稠了些，他小心地倒進第一個碗裡，大約半碗。接著是第二碗，第三碗。三碗粥分量差不多，都是半碗。
他把粥碗端到那張用幾塊舊木闆拚成的小桌子上。桌子很矮，旁邊擺著三個用樹墩鋸成的、高矮不一的凳子。他擺好碗，然後站到一邊，看向廚房門口。
李七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他換了身乾淨的青色道袍，頭髮重新挽過，木簪插得端正。臉上那抹倦意還在，但眼神很清明。他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那三碗稀薄的粥，又看了看肅立在一旁的林石頭，和站在竈邊、有些無措的小芸。
他沒說話，走到桌邊，在那張最高的樹墩凳上坐下。
林石頭和小芸這才跟著坐下。林石頭坐在李七夜左手邊，小芸坐在右手邊。凳子高矮不合適，小芸坐上去，腳還夠不著地，懸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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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夜先端起碗，他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細，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吃著。廚房裡很安靜，隻有極其輕微的喝粥聲，和柴火在竈膛裡偶爾發出的、細碎的劈啪聲。
林石頭看道長開始吃了，也拿起碗，沒有勺子，他隻能就著碗邊喝。粥很燙，他吹了吹，小心地吸了一口。味道很淡，隻有一點野菜的微苦和粟米自身的、極其微弱的甜味，鹽放得太少，幾乎嘗不出來。粥很稀，喝下去沒什麼飽腹感，但熱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喝了幾口，忍不住擡眼，偷偷看了看對麵坐著的小芸。
小芸兩隻小手捧著碗，碗對她來說有些大，她捧得很小心。她沒有像林石頭那樣就著碗喝，而是低下頭，湊近碗邊，極小口、極小口地抿。每抿一口，都會停頓一下，像是在細細地品味，又像是怕喝得太快，一下子就沒了。她喝得很安靜，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林石頭又看了看道長。道長已經喝完了小半碗，放下木勺，目光落在桌上那點空處，似乎在出神，又似乎什麼都沒想。他吃飯的樣子，和掃地、擔水、畫符時一樣，很平靜，很專註，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好像他坐在這裡喝粥，和坐在山頂看雲，沒什麼區別。
這感覺讓林石頭心裡有點堵。他想起在村裡的時候，吃飯總是吵吵嚷嚷的。爹會大聲說地裡的活，娘會嘮叨雞又少下了一個蛋，二丫會嘰嘰喳喳說在河邊看到了什麼小魚，他自己總是狼吞虎咽，吃完就急著跑出去瘋玩。飯桌上總是熱鬧的，充滿各種聲音和氣味。
可現在，這張小小的、破舊的桌子旁，隻有沉默的喝粥聲。道長不說話，小芸不敢說話，他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安靜，讓他有點不自在，又好像……有點安心。至少，不用去想那些血淋淋的事，不用去聽那些絕望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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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繼續喝粥。粥很快見底了，他伸出舌頭，把碗沿最後一點粥汁舔乾淨。碗裡空空如也，能照見自己模糊的倒影。
小芸也喝完了，她喝得更乾淨，碗裡像洗過一樣。她放下碗，兩隻小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眼睛看著空碗，一動不動。
李七夜也喝完了最後一口。他放下碗和勺，碗裡同樣乾淨。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坐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林石頭和小芸空了的碗，又看了看鍋裡，鍋裡還剩下薄薄的一層鍋底，粘著些糊了的米粒和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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