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中雨是後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幾滴，稀疏地打在瓦片上，發出“嗒、嗒”的輕響，混在風聲和鬆濤裡，幾乎聽不見。林石頭是被人影晃醒的，小芸抱著她那塊大蒲團，赤著腳，悄悄地溜進來的，蹲在他門闆床邊的陰影裡。
“怎麼了？”林石頭睡眼惺忪，壓低聲音問。
小芸沒說話，隻是指了指屋頂，又指了指自己那間屋的方向。林石頭側耳細聽，雨聲漸漸密了，從嗒嗒變成了淅淅瀝瀝，是漏雨了。
他坐起身，摸黑下床。兩人躡手躡腳地挪到小芸那間屋子門口，推開門。屋裡比外麵更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撲鼻而來。借著門口漏進來的一點微光，能看到靠近床頭的地麵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漬，水珠正從屋頂某處縫隙連成線地滴下來，砸在那灘水裡。小芸睡覺的那塊門闆和上麵的乾草，邊緣已經濕了一片。
林石頭皺了皺眉。他擡頭看了看屋頂，黑黢黢的，看不清漏洞具體在哪。他轉身回到自己屋裡，摸到牆角的破陶罐，那是他平時存點零碎東西用的。他拿著陶罐走回去，小心地放在那灘水漬的正下方。
“嗒。”
一滴水正好落入罐中，聲音變得沉悶。他調整了一下陶罐的位置，讓接下來的水滴都能準確落進去。做完這些，他看了看小芸。女孩抱著蒲團，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影在黑暗裡顯得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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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先去我那兒擠擠。”林石頭說，語氣沒什麼起伏，像是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小芸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跟著他回到隔壁屋子。林石頭把自己那床硬邦邦的、同樣鋪著乾草的門闆往裡挪了挪，空出靠牆的一小半。他自己在靠外的地方躺下，背對著小芸。
小芸抱著蒲團，在空出來的那半邊小心翼翼躺下，盡量不碰到林石頭。床闆很窄，兩人之間隻有一條縫隙。雨聲在窗外嘩嘩地響起來，越來越大，風裹著雨點敲打著窗欞和牆壁，發出各種雜亂的聲響。但屋子裡，隻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和隔壁那持續而單調的、水滴落入陶罐的“嗒、嗒”聲。
林石頭睜著眼，看著眼前一片黑暗。傷口結痂的地方被濕氣一蒸，癢得厲害。他聽著雨聲，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起村裡的老屋，一下雨就漏得厲害，爹總要爬上爬下地補茅草，娘就拿著盆盆罐罐到處接水，他和二丫縮在唯一不漏雨的牆角，聽著雨打屋頂的嘩嘩聲，又害怕，又覺得有點新奇。現在，爹娘沒了，二丫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道長說他們在黑山鎮暫時安頓下來了，應該還好吧？
他心裡堵得慌，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背後傳來小芸極其輕微、壓抑的咳嗽聲。她大概也冷，或者被濕氣嗆著了。林石頭沒動，隻是把身上那床薄得幾乎不頂事的舊褥子，往身後扯了扯，蓋住兩人中間那條縫隙。
雨下了一夜。天亮時，變成了細密纏綿的雨絲，天地間灰濛濛一片，霧氣在山間流淌，道觀濕漉漉地立在雨幕裡，像一幅被水暈開的水墨畫。
林石頭起身時，小芸已經醒了，正蜷在床角，抱著膝蓋，看著他。見他起來，她也默默跟著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
院子裡積了不少水，低窪處成了小水坑，雨水順著屋簷嘩嘩地淌下來，在地上砸出一排整齊的小坑。那棵老鬆的針葉上掛滿了水珠，沉甸甸地低垂著。空氣又濕又冷，吸進肺裡像含著冰碴子。
李七夜已經站在廊下了。他沒披蓑衣，道觀裡也根本沒有那東西，隻戴著頂破舊的鬥笠，身上那件青色道袍下擺已經濺濕了。
看到林石頭和小芸出來，他指了指院子裡幾處積水特別深的地方：“水需要引出去，不能任其浸泡地基牆角。石頭，去柴房找幾塊扁平的石闆，在積水處和院牆排水口之間，鋪出一條淺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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