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百日之始晨霧像扯不開的濕棉絮，沉甸甸地掛在院子裡，草葉尖上凝著細密的白霜。天還沒透亮，東邊天際隻有一抹青灰色的影子。
林石頭推開屋門走出來，哈出的氣立刻變成一小團白霧。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並不算厚的舊襖子，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傷口早就好了，隻留下幾道顏色略深的疤，但深秋清晨的寒意，還是能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他像往常一樣，走到牆角，想去拿那把用慣了的竹掃帚。手剛伸到一半，停住了，牆邊空著。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靜室方向。靜室的門關著，窗紙後麵一片昏暗。他又看向廚房，小芸那間屋的門也關著，王老漢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已經下山去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山林裡早起的寒鳥，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叫。
就在這時，靜室的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推開了。
李七夜走了出來。他今日沒有穿那身常穿的青色道袍，而是換了一身顏色更深的道袍，漿洗得異常挺括，幾乎看不到褶皺。頭髮用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一絲不苟地挽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那抹慣常的倦意似乎被這清晨的寒氣凍住了，顯得格外沉靜，甚至有種近乎肅穆的味道。
他沒看林石頭，徑直走到院中那棵老鬆下。鬆下那塊被坐得光滑的樹根旁，靠著一把掃帚。
不是林石頭用慣的那把粗糙的的舊掃帚。這是一把新紮的，竹枝選的都是粗細相仿、韌性極佳的紫竹，削去了毛刺，用浸過桐油的麻繩細細密密、一圈圈捆紮得結實實，握柄處還特意用布條纏裹過，便於抓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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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夜在樹下站定，轉過身，目光這才落到林石頭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結了薄冰的深潭，看不出什麼情緒，卻又沉甸甸的，讓林石頭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收起了臉上那一絲茫然。
小芸那間屋的門也輕輕開了。女孩走了出來，身上裹著那件過於寬大的舊夾襖，小臉凍得有些發白。她沒有走過來，隻是遠遠地站在廊下，雙手不自覺地交握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樹下的兩人，屏住了呼吸。她似乎感覺到，今天早上的空氣，和往常有點不一樣。
李七夜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新掃帚。他沒有立刻遞給林石頭，而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拂過掃帚頭上那些整齊的竹枝，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檢查一件極其珍貴的器物。然後他雙手平端掃帚，目光落在林石頭臉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穿透清冷的晨霧，落在林石頭耳中：
“從今天開始，百日之期。”
林石頭心臟猛地一跳。百日？
“每日卯時三刻至辰時，”李七夜繼續道，語速平穩，沒有起伏，“灑掃此院，需地無纖塵，葉歸其堆。”
這要求和平時讓他掃地差不多。林石頭心裡剛鬆了一下，下一句話，卻像一塊冰，砸進了他心湖裡：
“灑掃時，心中唯存一念”
李七夜頓了頓，目光似乎越過了林石頭，投向了更遠處霧氣繚繞的山巒，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那眼神深處，有一種林石頭看不懂的、極其幽遠的東西。
“掃心地。”
掃心地，又是這三個字。從第一天讓他掃地起，道長就讓他默念這三個字。他念了想了，困惑了，似乎也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了一點什麼。可今天，在這清冷肅穆的早晨，在道長如此鄭重其事地、雙手捧著這把新掃帚說出來時，這三個字的分量，驟然變得不同了。不再是一個隨口吩咐，一個需要琢磨的謎語，而像是一個約定，一個諾言，一個他必須用接下來整整一百個清晨去踐行的、沉重無比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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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持否？”
最後四個字，李七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石頭臉上。那目光裡沒有逼迫，沒有期待，隻有一種純粹的、等待回答的平靜。彷彿無論林石頭回答能還是不能，他都隻是會平靜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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