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道觀晨間的空氣裡，便多了幾分沉靜的墨香與清越的童音。
每日早課之後，師徒三人便會移至三清殿前，或於老鬆下，尋一處平整避風處。李七夜端坐，善嶽與善蘅恭敬侍立兩側。
那本手抄的《太上感應篇》註解冊子，有時在李七夜手中，有時在善嶽手中。陽光穿過枝葉，在粗糙的紙頁和三人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李七夜沒有急於往下講解新的經文。他讓兩個弟子先將開篇那四句背得滾瓜爛熟，幾乎成了本能。然後才開始帶著他們，逐條細讀經文中列舉的那些具體善行。
“是道則進，非道則退。” 李七夜念出這一句，目光掃過二人，
“合乎正道的事，就應當勇往直前地去做，不合乎正道的事，便應立即止步，甚至退避遠離。此乃大善之基，亦是明辨之始。”
他看向善嶽：
“你每日聞雞即起，灑掃庭院，修習導引，勤練劍訣，寒暑不輟。這便是，是道則進，修行是道，強身是道，護持是道，你日日行之，便是善。”
善嶽聞言，胸膛微微挺直了些，但臉上並無得色，隻是眼神更加堅定。
“然，”李七夜話鋒一轉，
“若你練劍時，因同門稍有過失，比如善蘅不小心碰倒了你的木劍，便心生嗔怒，出言嗬斥甚至動手，這便是非道，嗔怒非道，不敬同門非道。此時便需退，需克製，需反省。你可能做到？”
善嶽臉色一肅，想起之前與師妹因小事爭執，以及師父遇事多思的教誨，沉聲道：“弟子能持。若起惡念，當自省退避。”
“嗯。”李七夜點頭，又看向善蘅，
“你調理自身，學習葯道，感知草木，調和飲食，此亦是，是道則進。然若你因體質特異，感知到某些陰穢不祥之氣，便心生恐懼，隻想躲避，甚至怨天尤人，這便是退向了歧路。當如麵對那株墨葉蘭，以清凈心感知，以中和心對待，方是循道而行。”
善蘅認真點頭，小臉上是深思的神情。她想起以前那種被恐懼淹沒的感覺，和現在雖然仍會害怕，但能試著去看清、去調理的不同，心裡對進退有了更實在的體會。
“不履邪徑，不欺暗室。” 李七夜繼續念出下一句，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不走邪僻歪路，即便獨自一人、處於無人得見的暗室之中，也不做虧心之事，不起欺瞞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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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條，尤為緊要，乃是修心之關隘。”他緩緩道，
“何謂邪徑？貪圖非分之財是邪徑，覬覦他人之物是邪徑，投機取巧是邪徑，恃強淩弱更是邪徑。譬如，”
他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善嶽，
“若他日你劍術有成，路遇不平，本可調解，卻因對方言語衝撞或身懷財物，便起意懲戒過甚甚至奪其所有，這便是入了邪徑。反之，若路遇乞兒，你身無長物，無力施捨，心中卻無輕視鄙薄，此心便是正。即便無力行大善，不行惡，不起惡念，本身亦是善。”
善嶽聽得心頭凜然，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彷彿在抵禦某種未來可能出現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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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欺暗室，更是難能。”李七夜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能看透人心，
“無人看見時，你是否能如常灑掃，不偷懶取巧？無人知曉時，你是否能麵對突然出現的財帛美色，不動心起念？獨自麵對心中恐懼、貪婪、嗔怒時，能否持守本心，不起自欺欺人之念？此乃慎獨之功，是心性功夫的試金石。你二人日後，當時時以此自問。”
善嶽和善蘅都沉默了，各自在心裡審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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