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入山伊始晨光，吝嗇地鋪灑在亂石坡嶙峋的，沉默的巨石之上，將那些灰白，暗黑，鐵鏽色的石麵切割出明暗分明的，銳利如刀鋒的界限。
而隨著鬼手那灰色鬥篷的身影，如同一個無聲的，移動的陰影，踏入亂石坡後方那片更加濃密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山林邊緣，天光似乎也驟然黯淡了幾分。
山林與亂石坡的交界，並非一條清晰的線，而是一片逐漸被粗壯扭曲的古木，低矮盤結的灌木，以及糾纏不清的藤蔓所蠶食，覆蓋的過渡地帶。
空氣驟然變得潮濕，凝重，混合著腐殖土，潮濕樹皮，和某種說不清的，屬於深山老林的，略帶甜腥的草木氣息。
風在這裡被過濾，打散，隻剩下穿過層層枝葉的，低沉而斷續的嗚咽，和偶爾一兩聲不知名鳥雀發出的，尖利而短促的啼叫，更添幾分幽邃與不安。
鬼手的步伐，進入山林後，並未加快，反而似乎更加，飄忽。
他並不沿著任何看似路徑的痕跡行走，時而側身從兩棵挨得極近的古樹縫隙間滑過，時而毫無徵兆地折向，踏上一片看起來布滿濕滑苔蘚，根本無處下腳的斜坡。他的灰色鬥篷下擺，幾乎不曾拂動地上的枯葉與藤蔓，彷彿他的身體沒有重量，隻是貼著地麵滑行。
老柴緊緊跟在後麵，努力模仿著鬼手的落腳點，但他的腳步顯然沉重得多，木杖不時需要探入鬆軟的腐殖土或抵住濕滑的樹根，才能穩住身形。
他臉上那副屬於柴老漢的惶恐與討好，在進入這壓抑的山林後，悄然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神貫注的，獵手般的警惕與審慎。他的目光，不僅追隨著鬼手的背影，更時刻掃視著兩側幽暗的林木深處，耳朵捕捉著除了腳步聲和風聲之外的一切異響。
善蘅走在老柴身後，背上的竹簍隨著崎嶇的地形不斷晃動，裡麵的物品發出輕微卻清晰的碰撞聲，在這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突兀，讓她心驚肉跳。
她極力控製著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腳步踩在老柴踏過的地方，但濕滑的苔蘚，盤結的樹根，以及那些彷彿有生命般試圖纏繞腳踝的藤蔓，還是讓她走得踉踉蹌蹌，冷汗很快浸濕了內襯的軟甲。
她不敢擡頭過多張望，隻能用眼角的餘光，驚恐地瞥見兩旁那些在昏暗光線下張牙舞爪的怪樹枝椏，和腳下偶爾一閃而過的，顏色鮮艷得令人不安的菌類或爬蟲。每一次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讓她脊背發涼，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陰影中窺視。
山貓的身影，早已徹底消失在側後方的林木陰影之中。但善蘅能感覺到，他就在不遠不近的某個地方，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來自後方和側翼可能的大部分危險。這種被暗中守護的感覺，是她此刻在這片陌生而恐怖的山林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依靠。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林木越發高大茂密，遮天蔽日，隻有極少數破碎的光斑，僥倖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布滿厚厚落葉的地麵上投下點點搖曳的，慘淡的光點。空氣更加潮濕悶熱，混合著濃烈的腐殖氣息，讓人胸口發悶。
鬼手在一小片相對開闊的，中央有一塊巨大青黑色磐石的空地邊緣，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兜帽的陰影，彷彿兩道實質的冰冷視線，落在剛剛跟上，微微喘息的老柴和善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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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
那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隻有一個字，冰冷得不帶絲毫情緒。
老柴如蒙大赦，連忙點頭，扶著善蘅，走到那塊青黑色磐石的背陰麵，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去解下水囊，而是先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這塊空地不大，但視野相對開闊，能看清來路和前方更幽深的林莽。是個還算理想的短暫歇腳點，但也意味著，更容易暴露。
善蘅幾乎是癱坐下來，靠著冰冷濕滑的石頭，大口喘著氣，感覺肺葉火辣辣地疼，雙腿更是酸軟得如同灌了鉛。她解下水囊，小口抿著，冰涼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她偷偷擡眼，看向鬼手。
鬼手並未坐下，甚至沒有靠向任何東西。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空地邊緣，麵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寬大的灰色鬥篷將他完全籠罩，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融入環境的灰色石雕。
隻有那兜帽下的陰影，偶爾極其輕微地轉動一下，顯示著他並非真正的死物，而是在，觀察，傾聽，感知。
他在看什麼？聽什麼？是在確認有沒有尾巴跟來？還是在警惕山林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亦或是，在評估他們這兩個嚮導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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