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啟程入山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濃稠，也最冰冷的時刻。土地廟內外，萬籟俱寂，連遠處灰岩鎮那永不停歇的，屬於夜晚的暗沉喧囂，似乎也在這最後時刻，被無邊的寒意凍結，吞噬，隻剩下風吹過破廟縫隙時，那細如嗚咽，若有似無的低吟。
廟內，沒有任何光亮。連那最後一點用於計時的，幾乎燃盡的線香火星，也已在半個時辰前徹底熄滅，化為一小撮冰冷的灰燼。
三人早已醒來，或者說，根本未曾真正安眠。他們如同三尊在寒夜中靜默蟄伏的石像，保持著各自最節省體力的姿勢，等待著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
老柴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交疊放在橫放於膝頭的木杖上，閉著眼，胸膛隨著極其悠長緩慢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調息，也在腦海中最後一次，如同用刻刀雕琢般，反覆推演著從亂石坡到鷹嘴崖的每一條可能路徑，每一處險要地形，以及每一個鬼手可能發難的節點。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下，已經貼身穿上了那件灰撲撲的野豬皮軟甲，硌得皮膚有些不適，但那份沉甸甸的，屬於防護的質感，卻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心。
褡褳和必要的物品，包括那珍貴的驅寒散，避瘴粉，火絨炭，都已仔細打包，緊貼後背放置。
山貓盤膝坐在門口內側的陰影裡，麵朝廟外。他保持著一種近乎入定的狀態，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處於一種奇異的，鬆弛與緊繃的平衡之中，彷彿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以爆發出最強的力量與速度。
短刀和鐵蒺藜藏在最順手的位置，那副簡陋的攀岩爪也用布條仔細捆好，掛在腰間。他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過濾著廟外的一切聲響，從風聲的細微變化，到遠處可能傳來的，任何不屬於這荒涼之地的異動。
善蘅蜷縮在兩人之間的角落裡。她也換上了那件軟甲，粗糙的內襯摩擦著肌膚，帶來一種陌生的，略帶束縛感的武裝意味。
背上，竹簍裡的物品已經重新整理過，必要的乾糧，水囊，應急藥品，以及那幾樣作為憑證的邪物，都分門別類放好。袖中的短匕，被她用布條在手腕上纏了兩圈，防止意外滑脫。
她閉著眼，但腦海中並非一片空明，而是反覆播放著那個精心編織的，關於月夜奇花的故事，每一個細節，每一次語氣停頓，甚至臉上應該伴隨出現的細微表情，都在心中預演了無數遍。
恐懼依舊存在，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心底深處湧動，但一種更加沉重的，名為責任與別無選擇的東西，如同礁石，將恐懼死死壓住，隻留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向前看的決絕。
時間，在純粹的黑暗與寂靜中，彷彿失去了流動的尺度。隻有心跳，緩慢而沉重地，在各自的胸腔裡搏動，如同為這最後的等待無聲計時。
當天邊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終於被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鐵灰色的光亮，從最東方的地平線下艱難地撬開一道縫隙時，老柴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看外麵，隻是憑藉著對天光變化近乎本能的感知，和體內那近乎枯竭，卻依舊精準的炁感，低聲道：
“時辰到了。”
聲音很輕，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廟內凝滯的空氣。
山貓無聲地站起身，走到廟門口，側耳聽了片刻，又透過縫隙，極其謹慎地觀察了外麵的景象。晨光熹微，廢墟和荒草的輪廓在鐵灰色的天幕下逐漸清晰，空氣中瀰漫著破曉前特有的，清冽刺骨的寒意。沒有異常。
他對廟內點了點頭。
老柴也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然後將那根包銅木杖牢牢握在手中。他看向善蘅。
善蘅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有些昏沉的頭腦瞬間清醒了許多。她用力點了點頭，背起竹簍，將鬥笠壓低，遮住大半張臉，也遮住了眼中最後一絲可能洩露的軟弱。
三人不再有任何言語。最後的檢查，叮囑，推演，都已在前兩日完成。此刻，唯有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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