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一線天險歇這個字,彷彿還帶著鬼手那金屬摩擦般的,冰冷無情的質感,懸在林間潮濕凝滯的空氣裡。
但緊隨其後的,關於一線天的問詢,又像是一道無聲的命令,抽走了這短暫喘息帶來的,哪怕一絲絲虛幻的安全感。
隊伍再次移動,朝著那片光線更加黯淡,林木更加古老猙獰的老林子深處行去。善蘅機械地邁動雙腿,努力跟上前麵老柴那略顯蹣跚卻異常堅定的腳步。
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回放著方才那一連串簡短卻字字如刀的問答,月色,風向,泥土顏色,鬼手顯然是在用這種方式,反覆錘鍊,檢驗她那個關於月夜奇花的謊言。
每一個問題都刁鑽而緻命,稍有差池,可能就是萬劫不復。而他那最後沉默的,長久的注視,更讓她感到一種被無形之力剖析,穿透骨髓的寒意。
這不僅僅是在找一個嚮導。他是在評估一件工具,一件或許能用,或許該立即毀掉的工具。而工具的生死,全在有用與無用一線之間。
老林子的光線,迅速從昏暗轉為一種近乎黃昏的,綠瑩瑩的幽暗。這裡的樹木動輒數人合抱,樹皮粗糙皸裂,爬滿厚厚的,滑膩的青苔和地衣。
樹冠在上方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穹頂,將絕大部分天光都貪婪地吞噬,隻漏下極其稀少的,被過濾成慘綠色的光斑,落在厚達尺許,踩上去綿軟無聲的,由無數年落葉和腐殖質堆積成的地麵上。
空氣不再僅僅是潮濕,而是粘稠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混合著濃烈的朽木,真菌和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花香,或許是某種有毒植物散發出的,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吞咽某種不祥的,有生命的液體。
四周靜得可怕,連風似乎都難以穿透這層層疊疊的屏障,隻有偶爾不知從樹洞或地底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彷彿什麼巨大活物在緩慢蠕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
鬼手在這片幽暗的迷宮中穿行,卻彷彿擁有某種不為人知的,對黑暗的感知力。
他選擇的路徑更加詭異,時而繞過一片看似平靜,實則布滿了能瞬間將人吞沒的,顏色詭異的泥沼,時而從兩棵看似緊挨,實則中空,內部盤踞著無數細小黑蟲的枯死巨木中間側身擠過,時而又毫無徵兆地停下,兜帽微側,似乎在傾聽或感應著什麼,片刻後才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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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柴走得異常艱難。他不僅要跟上鬼手那飄忽詭異的步伐,還要時刻警惕腳下和周圍隨時可能出現的緻命陷阱,隱藏在落葉下的鋒利石刃,偽裝成樹藤的帶刺毒蔓,甚至是一些顏色艷麗,散發著異香,一看就絕非善類的詭異菌類。
他的木杖成了探測與支撐的唯一依仗,每一次探出和落下,都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汗水早已濕透了他內襯的軟甲,緊貼在皮膚上,冰冷粘膩。
善蘅則感覺自己彷彿行走在一個巨大,濕冷,充滿惡意的夢境裡。腳下是綿軟不著力,彷彿隨時會陷下去的腐殖層,四周是無聲聳立,如同無數沉默巨獸的參天古木,頭頂是密不透風,隔絕一切希望的幽綠天幕。
每一次鬼手毫無徵兆的停頓,都讓她的心臟驟停,每一次老柴木杖探測時發出的輕微篤聲,都像敲打在她的神經上。背上的竹簍越來越沉,彷彿裝著的不是乾糧和藥物,而是無數冰冷的,窺視的眼睛。
她隻能死死盯著老柴的背影,將自己全部的心神和信任,都寄托在那道略顯佝僂,卻始終未曾倒下的身影上。
至於山貓,則彷彿徹底融入了這片幽暗的背景。隻有偶爾,當善蘅因極度疲憊和恐懼而腳步趔趄時,她會感覺到側後方某片陰影似乎極其輕微地移動了一下,帶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流拂過的微涼,彷彿一道無聲的提醒和支撐。
這種若有若無的守護,是這片絕境中,除了老柴之外,她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稻草。
時間,在這種幽暗,壓抑,步步驚心的跋涉中,被無限拉長,扭曲。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
鬼手忽然在一個極其陡峭的,長滿濕滑苔蘚的斜坡前,再次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隻是擡起那隻蒼白,指甲漆黑的手,指向斜坡上方,林木縫隙間隱約露出的一線,更加深邃黑暗的陰影。
“一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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