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山門之前雲海翻騰，金光萬丈。高踞孤峰之巔的青石平台，彷彿一塊被遺落在凡塵之上的，冰冷的，與世隔絕的玉璧。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淵壑，被乳白色，緩緩湧動的雲氣填滿，偶爾有疾風撕開一角，露出下方黑黢黢，令人心悸的虛空。
身後，是那堵將他們吐出，此刻平滑如鏡，再無一絲通道痕跡的灰白色絕壁，如同天塹，徹底隔絕了來路，也隔絕了那充滿血腥，陰寒與混亂的黑山深處。
隻有前方。
前方，那數級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白玉台階，彷彿接引之橋，通向那座矗立在平台盡頭，雲海與晴空交界處的巍峨道觀。
“雲深觀”。
三個古樸蒼勁，鐵畫銀鉤的大字，在不知名材質製成的巨大匾額上，沉默地俯視著平台上這幾個渺小，狼狽，與這仙家氣象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道觀整體依山勢而建，殿宇層疊，飛簷鬥拱，線條流暢而古拙，沒有過分繁複的雕飾，卻自有一股渾厚，滄桑，彷彿與腳下山岩，頭頂蒼穹同呼吸共命運的道韻流轉。
淡淡的七彩霞光，如同最輕柔的薄紗，籠罩著整座道觀，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也將道觀與周圍真實的景物，微妙地隔開了一層，增添了幾分不真實的神聖與縹緲。
風，在這裡變得清冽而穩定，帶著高空特有的，純凈的寒意，吹散了之前濃霧中那股濕冷腥氣，也吹得善蘅單薄破舊的衣衫獵獵作響。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帶來真實的暖意，驅散著骨髓深處殘留的陰寒，卻也照出了他們此刻的慘狀，血汙，塵土，破損的衣物，蒼白驚惶的麵容，以及老柴胸前那觸目驚心的塌陷。
善蘅架著老柴的一隻手臂，感覺自己的雙腿仍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不僅僅是疲憊，更有一種驟然從絕境死地踏入這恍如仙境之地的，巨大的，不真實的恍惚與隔閡。
眼前這座道觀，安靜，神聖，超然物外，與陰風洞前的血腥廝殺，與鬼手那陰毒詭譎的手段，與他們這一路走來的掙紮與絕望，形成了太過鮮明，也太過諷刺的對比。
她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彷彿之前經歷的一切，都隻是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唯有此刻腳下冰涼的青石和眼前巍峨的道觀，才是真實。
山貓的反應則截然不同。在踏出迷霧，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他全身的肌肉便已下意識地繃緊，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如同最警惕的獵豹，迅速掃過平台四周，可借力的地形，可能的埋伏點，撤退的路徑，雖然身後已是絕壁。
最後，目光死死鎖定了前方那座道觀，尤其是那扇緊閉的，看似尋常，卻讓他本能感到巨大壓力的朱漆山門。他的呼吸依舊帶著內傷後的滯澀，但眼神中的戒備與評估，已提升到了極緻。這裡絕非善地，這看似仙家福地的寧靜之下，隱藏的危險，或許比黑山深處的明刀明槍，更加難以揣測。
引路的道士，此刻已收起了那麵青色令牌。他站在平台中央，月白色的道袍在清風與陽光下微微拂動，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出塵。他並未立刻上前叩門，而是靜靜地站著，麵朝道觀，似乎在進行某種無聲的稟告，又像是在等待。
平台上，一時間隻剩下風吹衣袂的聲響，和老柴那微弱卻清晰的，拉風箱般的艱難呼吸。
這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約莫過了十幾息的時間，那扇緊閉的朱漆山門，忽然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縫隙不大，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緊接著，一個身著青色道袍，梳著雙丫髻，年約十三四歲，眉眼清秀，神情卻異常老成持重的小道童，從門內閃身而出。他腳步輕捷，落地無聲，顯然身具不俗的輕身功夫。小道童的目光，先是在引路道士身上停留，恭敬地躬身一禮，口稱：
“玄素師叔。”
聲音清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脆亮，卻又沒有絲毫稚氣。
原來這道士道號玄素。善蘅心中默默記下。
被稱為玄素的道士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小道童這才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玄素身後，那三個形容狼狽，血汙滿身，架著一個重傷昏迷者的不速之客。
他的眼神清澈，沒有好奇，沒有厭惡，也沒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公事公辦的審視，彷彿在評估幾件需要處理的物品。
“師叔，觀主已知曉。命弟子引貴客至聽鬆院暫歇。觀主稍後會至澄心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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