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同樣身著道袍，卻是最為常見的，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他身形瘦削，背脊挺直，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成一個道髻，麵容清臒，膚色是一種長年不見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他看起來年紀似乎不大，約莫四十許人，卻又彷彿帶著一種歷經無盡歲月的滄桑與沉靜。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並不算大，瞳孔顏色極深，如同兩潭映不出絲毫漣漪的古井，平靜，深邃，彷彿能倒映出人心最深處的一切隱秘，卻又漠然得彷彿視萬物為芻狗。
他沒有散發出任何強大的氣勢，沒有玄素道士那種出塵的清光，也沒有鬼手那種令人心悸的陰寒。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彷彿與身下的石榻，與這整座澄心堂，乃至與外麵那亙古的雲海與孤峰，都融為一體，成為這天地間一個最自然，卻也最不可忽視的存在。
他，便是雲深觀觀主。
善蘅和山貓站在空曠石室的中央，距離石榻約莫三丈。在這簡樸到極緻的環境裡，在那雙古井無波的目光注視下，兩人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壓力與渺小感。彷彿他們不是站在一間石室裡，而是站在了某種至高法則的麵前，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觀主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在善蘅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山貓身上頓了頓，最後，重新落回善蘅身上。
一個平和，舒緩，彷彿帶著某種奇異韻律，能直接撫平人心頭躁動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響起，並不大，卻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心底直接響起：
“遠來是客。坐。”
隨著他的話音，石室地麵靠近他們位置的，兩塊不起眼的粗糙石闆，竟無聲地向上隆起，延展，化作了兩張低矮敦實的石凳。
這看似簡單的一手，卻讓善蘅和山貓心中同時一震。這已非武功範疇，近乎傳說中的點石成金，化物成形的仙家手段。這位觀主的修為，恐怕比他們之前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得多。
兩人不敢怠慢，依言在那兩張憑空出現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涼堅硬，卻異常穩當。
觀主的目光，再次落在善蘅身上，那古井無波的眼神深處，彷彿有極其細微的星芒流轉。
“玄素已告知貧道大概。你，便是那為救師友，闖入鷹嘴崖，又助玄素驚退鬼手的，東山守拙之徒？”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聽不出喜怒。但東山守拙四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卻讓善蘅心頭猛地一跳。他果然記下了這個稱謂。而且，他將扔石頭驚擾洞靈，間接導緻鬼手摘花失敗的行為，定義為助玄素驚退鬼手，這說法極其微妙，既隱含了她行為的後果，又似乎，將她與玄素，乃至與雲深觀暫時站在了同一陣線？
善蘅強壓心頭的驚濤駭浪，迎著觀主那彷彿能洞徹一切的目光，恭敬垂首，澀聲答道：
“回道長，觀主，正是晚輩。
晚輩師父，正是，東山道人。此番冒死進山，實是情非得已，師父重傷垂危，朋友身中奇毒，走投無路，才，才行此險招。誤擾寶地清靜，更險些釀成大禍，晚輩，自知罪孽深重。”
她再次將救親的動機擺在最前，並主動承認誤擾與罪孽，姿態放到最低。
觀主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待她說完，才緩緩道：
“救師友，孝義可嘉。行險招，情有可原。然，黑山之事，牽涉甚廣。月影幽曇乃天地奇毒，亦是至陰靈物，關乎此地方圓數百裡地脈陰樞。鬼手之輩，邪法詭異，所圖非小。你們捲入其中，是機緣，亦是劫數。”
他沒有評價對錯，隻是陳述事實，並將他們的遭遇，提升到了地脈陰樞，劫數的層麵。
“如今，你師門長輩重傷瀕死，陰寒邪氣侵體，尋常手段難救。你朋友所中之毒，與幽曇同源，非其花不可解。而幽曇受驚回洞，洞靈暴戾，短期之內，絕難再近。前有鬼手虎視，後有無明因果糾纏。”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觀主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將善蘅麵臨的困境，剖析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絕望，
“你等，欲何為？”
他將問題，再次拋回給了善蘅。但這次，是在這澄心堂內，在這位深不可測的觀主麵前。這個問題的分量，與之前在石洞中回答玄素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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