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鬆院的第一個夜晚，便在善蘅輾轉反側的焦慮，疲憊到極緻的恍惚，以及對窗外星光的無意識凝望中，緩慢而煎熬地捱了過去。
當東方天際那抹象徵著辰時將至的，清冷的魚肚白，艱難地穿透籠罩雲海之巔的靈霧與夜色，為小小的院落披上一層微弱的，近乎灰色的天光時，善蘅已如同被無形的發條驅動，悄然從冰冷的木榻上坐了起來。
她幾乎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昨日澄心堂內觀主那平靜卻重逾千鈞的話語，設想著今日丹霞閣可能出現的種種情形，又憂心著老柴的生死與山貓的傷勢。
四肢百骸都透著被掏空般的酸軟無力，眼皮沉重如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但精神卻因極度的緊張與期待，而處於一種病態的亢奮狀態。
她先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側耳傾聽。院子裡，山貓那壓抑的，時而夾雜著悶咳的呼吸聲，從昨夜起就未曾停歇。
顯然，他一直在強撐著調息，警戒，並未真正安眠。東廂靜室內，老柴的呼吸依舊微弱，卻奇異地保持著一種恆定的節奏，彷彿那粒小還丹和玄素道士渡入的真氣，為他這盞即將熄滅的風中殘燭，罩上了一層脆弱的，卻暫時有效的護罩。
善蘅推門走了出去。晨間的寒氣撲麵而來，帶著山巔特有的清冽與靈氣，讓她打了個寒噤，卻也驅散了些許頭腦的昏沉。
她看到山貓依舊靠在石井邊，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更加蒼白，眼底布滿血絲，但那雙眼睛，卻在她出現的瞬間，便銳利地掃了過來，隨即又緩緩垂下，彷彿隻是確認了她的安全。
“山貓大哥，你，”
善蘅的聲音有些乾澀。
“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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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貓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時辰快到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並非清風道童那種輕捷無聲的步履，而是更加沉穩，紮實，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放重的，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的意味。
木門被輕輕叩響三下，隨即推開。來的果然是昨日送葯的明石道士。他依舊穿著那身青灰色道袍，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用藤條編製的食盒，臉上帶著與昨日無二的憨厚笑容，隻是那笑容在晨光中，似乎也染上了幾分凝重。
“兩位施主，早。”
明石道士將食盒放在院中的石井沿上，打開蓋子，裡麵是幾樣簡單的清粥小菜，以及特意為“老柴”準備的一碗更加稀薄的，帶著濃鬱葯香的米湯。
“先用些早膳。觀主交代，丹霞閣那邊已準備妥當，稍後便由貧道引路，送那位重傷的施主過去。”
他的話語樸實，卻讓善蘅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終於要去了。她連忙問道：
“明石道長，丹霞閣，是何處？是觀主親自為舅爺爺診治嗎？”
明石道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解釋道：
“丹霞閣乃是我雲深觀煉丹，療傷，閉關靜修之要地，位於後山赤霞峰頂，有地火靈脈匯聚，靈氣充沛，更有歷代祖師布下的聚靈，祛邪陣法，最適合救治這等重傷沉痾。至於診治，觀主既然吩咐將人送去丹霞閣，想來必會親自出手，或安排擅長此道的長老主持。具體的，貧道位卑，不敢妄加揣測。”
他解釋得很清楚，但也將話說得留有餘地。善蘅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更多，隻得道謝，和山貓匆匆用了些粥菜。她自己食不知味，隻是強迫自己吞咽下去，以保持體力。
山貓也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調息，抓緊最後的時間恢復哪怕一絲氣力。他知道，一旦老柴被送入丹霞閣，善蘅身邊便隻剩下他一人，在這全然陌生，規矩森嚴的雲深觀中，他必須保持足夠的警惕。
用過早膳，明石道士幫著善蘅，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的老柴從木榻上扶起，用一張乾淨的薄被裹好。就在這時，院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是清風道童。
他依舊一身青衣，神情清冷，對院內的明石道士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目光便落在被扶起的老柴身上，聲音平穩無波：
“時辰已到。明石師兄，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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