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溫潤的靈霧依舊無聲流轉，將午後本應有些刺目的天光，過濾成一片柔和朦朧的光暈，籠罩在木榻之上。
安神定魂陣法的微光在角落裡明滅不定，彷彿隨著榻上之人那重新變得清晰的生命韻律，一同輕輕呼吸。
老柴在問出那句嘶啞的山貓呢之後，便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剛才那簡單的幾個字，已耗盡了他蘇醒之初攢下的，微不足道的全部氣力。
但他那緊閉眼皮下，眼珠卻在微微，極其緩慢地轉動著，胸膛的起伏，也帶上了一種清醒者特有的，帶著思慮與警惕的節奏，不再僅僅是昏迷時那種全然被動的生理維持。
善蘅緊緊握著他那隻骨節粗大，布滿老繭，此刻卻依舊冰冷無力的手，淚水無聲地流淌，但臉上已不再是單純的狂喜，更多是混雜著巨大慰藉，心酸，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的複雜情緒。
她守在這裡，看著舅爺爺那灰敗的臉色在靈藥與陣法滋養下，一天天褪去死氣，恢復生機，直到此刻，這雙眼睛終於重新睜開，那根緊繃了十數日，幾乎要斷裂的心弦，才終於能夠稍稍鬆弛。可這鬆弛帶來的，不是完全的輕鬆，而是積壓了太久，此刻才敢悄然釋放的，沉重的疲憊與後怕。
她不敢出聲打擾，隻是那樣靜靜地坐著，握著那隻手，彷彿要將自己這些時日的恐懼，堅持，以及此刻的安心，都通過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她能感覺到，老柴的手指，在她掌心極其輕微地，嘗試性地蜷縮了一下，雖然依舊虛弱，卻帶著明確的反饋。
時間，在這無聲的交流與靜室特有的寧靜中，悄然滑過。窗外的光影，從午後明亮的金色，漸漸轉為黃昏時分溫暖的橘紅。
直到明石道士那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再次在院門外響起，放下晚膳與湯藥，又匆匆離去，善蘅才恍然驚覺，酉時已至。
她輕輕鬆開老柴的手，低聲道：
“舅爺爺，該用藥了。我去化開，您，別動，我喂您。”
老柴沒有睜眼，隻是幾不可察地，又輕輕動了一下手指，算是回應。
善蘅端著化好的葯汁回來，這一次喂葯，她感覺更加明顯。老柴的吞咽動作雖然依舊遲緩艱難，卻不再完全依賴於她的輔助，而是有了一絲微弱的，主動的配合。他的喉結，隨著葯汁的流入，能看出一絲清晰的上下滑動。
喂完葯，善蘅用乾淨的布巾，小心地蘸了蘸溫水，輕輕擦拭老柴乾裂的嘴唇和眼角。就在這時，老柴的眼睛，再次緩緩睜開。
這一次，眼神比午後初醒時，要清明得多。雖然依舊深陷，布滿血絲，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與渾濁，但眼底深處，那屬於老柴的，慣有的沉靜，銳利，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環境的評估與審視，已清晰可見。
他沒有立刻轉動眼珠，隻是定定地看著俯身照顧他的善蘅，目光在她明顯消瘦，眼窩深陷，卻強打精神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與沉重。
然後，他的目光，才緩緩掃過靜室四周。從屋頂流轉的靈霧微光，到牆角閃爍的陣法令旗，再到窗外那方被竹影與霞光切割的天空。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顯然，這安神定魂陣法的玄妙，這空氣中迥異於黑山陰煞，也不同於尋常山野的，濃鬱而精純的靈壓，以及這靜室本身簡潔到近乎嚴苛，卻又處處透著不凡的布置，都在無聲地告訴他，此地的非同尋常。
“雲深觀，”
他嘶啞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三個字，聲音依舊破碎，卻比之前清晰了一絲，也帶上了一種確認般的語氣。
“嗯，是雲深觀。”
善蘅連忙點頭，壓低聲音，快速而簡潔地，將鬼手退走後，玄素道士出現，將他們帶來此地，觀主出手救治，以及這些時日在此暫居的大緻經過，說了一遍。
她刻意略去了赤霞峰夜空的異常和明石道士的警告，也暫時沒提師父和卡爾大哥的現狀，怕老柴剛醒，心神受激。隻是強調了觀主的救治之恩，以及他們需在此靜養，遵守規矩的現狀。
老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睛，眸光不斷變幻，顯示著他內心正在飛速地思考，判斷，整合著這些信息。
當聽到觀主出手，丹霞閣，地元玉髓，生生造化膏這些字眼時，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深沉的震驚與凝重。顯然，他比善蘅更清楚，能輕易動用這些資源，擁有如此手段的地方，意味著什麼。
待善蘅說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善蘅以為他又要昏睡過去時，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更加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問道：
“你，和山貓，可有事？外麵，現在如何？”
他問的是他們兩人的安危，以及外麵，顯然是指雲深觀之外，黑山，灰岩鎮，乃至東山道觀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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