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鬆院的清晨，在老柴那番短暫而沉重的密議之後，悄然降臨。薄薄的，帶著靈氣的晨霧，如同最輕柔的紗幔，緩緩流淌過院中的矮鬆，石井，青灰色的地磚，將昨夜那場關乎生死的謀劃，悄然掩蓋在看似與往日無異的寧靜表象之下。
東方天際，魚肚白艱難地穿透雲海之巔的重重靈霧，灑下清冷而稀薄的天光。悠遠的晨鐘，準時響起，穿透寂靜，也彷彿敲在了院中三人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上。
善蘅幾乎一夜未眠。後半夜，她一直坐在西廂冰冷的門檻上，背靠著門框，一邊警惕地聽著院外的動靜，一邊在心中反覆咀嚼，推敲老柴的每一條指令，以及自己可能疏漏的細節。
天光微亮時，她才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襲來，眼皮沉重如鉛，但精神卻因那沉重的壓力與新生的目標感，而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她用力揉了揉臉頰，強迫自己清醒，然後起身，走到院中的石井邊，用冰冷的井水狠狠拍打了幾下額頭。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混沌的思緒也為之一清。
辰時初，明石道士那熟悉的，沉穩紮實的腳步聲，準時在院門外響起。木門被輕輕推開，他提著食盒和水囊走了進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憨厚的，略顯局促的笑容。隻是今日，善蘅的心境與目光，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明石道長，早。”
善蘅迎上前，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與往常無二的，帶著些許疲憊與感激的笑容，伸手去接食盒。她的目光，卻如同最細緻的探針，看似不經意地，飛快掃過明石道士的全身。
他的青色道袍依舊乾淨整潔，但袖口和下擺處，似乎比昨日多了一兩處極其細微的，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類似草木灰燼或某種暗色礦物粉末的汙漬。
他的手指，在遞過食盒時，確實如山貓昨日所察，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幾乎壓抑不住的輕微顫抖，指甲縫裡，也似乎殘留著一點點與袖口汙漬顏色相近的暗色痕跡。
最讓善蘅心頭一凜的，是他的眼睛下方，那圈比昨日更加明顯的，帶著疲憊與血絲的暗影，以及他周身氣息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平日那種樸實溫厚截然不同的，混合著焦躁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畏懼的波動。
“姑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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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石道士似乎並未察覺善蘅的細緻觀察，隻是憨憨地點頭，將食盒遞過，又指了指水囊，
“今日的參苓益氣湯火候稍足些，觀主交代，重傷的那位施主若醒轉，可酌情多喂兩勺，助其固本。”
他的聲音依舊甕聲甕氣，帶著泥土般的樸實，但善蘅卻敏銳地捕捉到，他在提及觀主交代時，語氣有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滯澀，眼神也下意識地避開了善蘅的注視，快速瞥了一眼東廂靜室的方向。
“多謝道長，也多謝觀主掛心。”
善蘅連忙道謝，接過食盒，又狀似隨意地問道，
“道長看起來氣色不大好，可是觀中事務繁忙？”
明石道士似乎沒料到善蘅會突然關心這個，愣了一下，臉上那憨厚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擺手道：
“沒，沒什麼。就是後山丹房這幾日，呃，爐火需要人盯著，睡得晚了些。不礙事，不礙事。”
他語速有些快，解釋也略顯含糊，說完，便像是急於離開，匆匆拱手，
“姑娘先用膳，貧道還要去別處送東西，先走一步。”
說完，他不等善蘅再問，便轉身快步離去，腳步比往日急促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倉皇？
“丹房，爐火，”
善蘅心中默念，看著明石道士匆匆消失在院門外小徑的身影，眉頭緊緊蹙起。他身上的汙漬，指甲的痕跡，眼下的暗影，氣息的波動，語氣的滯澀，提及丹房爐火時的含糊與倉促離去，所有的細節，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赤霞峰丹霞閣，或者其附近的丹房，這幾日確實在進行著某種不尋常的，可能讓明石這樣憨厚道士都感到疲憊，焦躁，甚至畏懼的事務。而且，這事務顯然與爐火，礦物粉末有關，聯想到東北夜空那暗紅深紫的光暈與躁動波動，善蘅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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