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鬆院的院落，在玄素道士那月白色的身影徹底融入門外未褪的夜色之後。
似乎驟然間失去了某種無形的支撐，那因赤霞峰異變，陣法崩潰，以及方才一番生死演技而勉強維持的，脆弱的生氣，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一片更深沉，更粘稠，混合著血腥，葯香，焦糊與冰冷後怕的死寂。
善蘅癱坐在冰冷的門檻內側，背靠著粗糙的門框，手中那粒九竅護心丹與幾粒清虛化毒丹彷彿烙鐵般灼燙著她的掌心，也灼燙著她的心神。
玄素信了嗎？那平靜無波的眼神背後，究竟是漠然，是洞悉，還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她無法理解的算計？觀主早有預料的丹藥，是慈悲的施捨，還是精密棋局中早已備好的一步？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舅爺爺用命換來的，這短暫而寶貴的喘息之機，必須立刻抓住，分秒必爭。
她掙紮著起身，雙腿依舊酸軟。先快步走到院中山貓身邊。山貓依舊靠著井沿，雙目緊閉，臉色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但呼吸比之前稍微平穩了些，那股因邪力侵蝕而帶來的，不受控製的痙攣也減弱了。
善蘅連忙按照玄素吩咐，將一粒清虛化毒丹喂入他口中，又用清水化開那玉肌生骨膏，小心地塗抹在他手臂，脖頸等處最嚴重的灼傷腐蝕痕跡上。藥膏清涼，觸體即化，滲入肌理，山貓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壓抑的嘆息。
做完這些，善蘅不敢耽擱，立刻回到東廂靜室。室內一片狼藉，陣法崩壞的靈能殘留讓空氣都帶著一種刺痛皮膚的滯澀感。
她強忍著不適，用最快的速度找來溫水，將那顆珍貴的九竅護心丹化開一小部分。丹藥入水，竟不立刻溶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乳白色玉髓，在水中緩緩旋轉，舒展，散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馥鬱異香，連室內的混亂氣息都被稍稍驅散。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老柴的頭，將葯汁一點點喂入他口中。九竅護心丹果然神異，葯汁滑入喉中不過片刻，老柴那慘白如紙，死氣沉沉的臉龐，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血色。
胸膛的起伏，也從之前的微弱欲絕，變得清晰，深沉了些許，雖然依舊緩慢艱難，但那縷搖曳的生命之火，顯然被這股磅礴而溫和的藥力，重新注入了燃料，穩定了下來。
善蘅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將老柴輕輕放平，用布巾擦去他唇邊的血漬，然後跪坐在榻邊，握著他那隻依舊冰涼的手，默默等待著。
等待藥力完全化開，等待老柴下一次短暫的清醒，也等待著，山貓恢復一絲氣力，說出那關乎所有人命運的，夜探的真相。
時間，在寂靜與期盼中，再次被拉長。窗外的天色，從最深沉的墨黑，漸漸轉為一種鐵灰色的，黎明前特有的混沌。遠處，隱約傳來了第一聲清越的鳥鳴，穿透凝重的靈霧與夜色，帶來一絲屬於生的，微弱卻執著的訊息。
卯時初（早上五點），天光未明，但東方天際已有一線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魚肚白。
靜室內，老柴的喉嚨裡，再次發出了那拉風箱般的，卻比之前有力了許多的抽氣聲。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神雖然依舊布滿血絲，帶著重傷未愈的深深疲憊與痛楚，但眼底那抹屬於老柴的，清醒，銳利，乃至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冰冷沉靜，已清晰可見。
他目光緩緩轉動，先落在跪坐榻邊，滿臉淚痕與期盼的善蘅臉上，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還好。然後，他的目光投向門外，嘶啞地問道：
“他，怎樣？”
“餵了葯，敷了膏，氣息穩了些，但還沒醒。”
善蘅連忙低聲道，將玄素到來，賜葯，離去的經過，快速而清晰地複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玄素那平靜的反應和早有預料的說法。
老柴靜靜地聽著，眼中精光閃爍，彷彿在消化，推演。片刻後，他才緩緩道：
“做得，好。爭取到，時間了。扶我，坐起些。”
善蘅連忙小心地扶著他，在他背後墊上薄被，讓他能半靠著牆壁。
就在這時，院中傳來了山貓壓抑的，帶著痛楚的悶哼，以及掙紮著起身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山貓大哥？”
善蘅連忙起身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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