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幽徑獨行幽澗潺潺，其聲在靜夜密林中，被濕冷的空氣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無限放大，又彷彿被腳下厚厚的，不知腐爛了多少年的落葉與苔蘚層層過濾，變成了一種單調，清冷，彷彿能滲透進靈魂深處的背景音，永恆地為這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隱秘的幽徑伴奏。
善蘅背負著老柴，攙扶著山貓，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鬆軟濕滑，遍布盤結樹根與滑膩青苔的溪邊泥濘中，艱難地向下遊挪動。
她的雙腿早已失去了知覺，隻剩下機械的，本能的交替與支撐，每一次擡起，都像是從粘稠的泥沼中拔出一塊千鈞巨石，每一次落下，膝蓋都因難以承受的重量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肩頭被木杖和山貓的重量勒得皮開肉綻，與濕透的粗佈道袍摩擦，傳來火辣辣的，混合著冰冷濕氣的刺痛。背上的老柴輕飄飄的，卻又沉重如山，每一次顛簸，都讓她心驚膽戰，生怕這最後一點微弱的呼吸就此斷絕。
汗水早已流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著疲憊，傷痛與寒冷的麻木。
視線因脫力而陣陣發黑，眼前隻剩下被高大扭曲的林木與垂落藤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極其暗淡的，不知是星光還是黎明將至的微光，以及腳下那在黑暗中隱約泛著些微水光，引導著方向的溪流輪廓。
肺裡如同塞滿了粗糙的砂石，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火灼般的疼痛，吸入口鼻的，是山林夜晚濃鬱的，潮濕的，帶著腐殖質與未知草木氣息的冰冷空氣。
但她的神智，卻在這一步一煎熬的跋涉中，被逼迫到了某種異常清醒，乃至近乎麻木的專註狀態。身體在崩潰的邊緣，思緒卻無比清晰，不能停，沿著水走，找能藏身的地方，避開可能的危險，觀察環境，
她能感覺到，背上老柴的呼吸，似乎真的比在地宮中時，要稍微，平穩了一絲絲。那古丹的藥力，似乎在這充滿了自然生機，脫離了地宮詭異壓抑的環境中，發揮出了更好的效果。這微弱的好轉，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攙扶著的山貓，身體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腳步虛浮踉蹌，全靠她強撐著才能勉強移動。他似乎有過一兩次極其短暫，無意識的，想要配合邁步的嘗試，但最終都失敗了，隻是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充滿痛楚的低吟，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他背上的傷口，在剛才的翻滾和此刻的顛簸中，肯定又崩裂了，善蘅能聞到那混合著血腥，草藥與泥土的，越來越濃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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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儘快停下來處理。必須找到能讓他們躺下，避風，稍微乾燥點的地方。
她強迫自己從渾噩的疲憊中抽離出最後一絲觀察力。目光掃過溪流對岸，是更加陡峭，密不透風，彷彿潛藏著無數危險的山坡。而自己行走的這一側，地勢相對平緩，但植被同樣茂密，巨大的，爬滿苔蘚的岩石和虯結的樹根隨處可見，濕滑難行。
又走了不知多久，也許隻有幾十步，卻漫長得像一生。善蘅感覺自己的意誌力已經薄得像一張紙，下一秒就要被這無邊的黑暗與疲憊徹底捅破，撕裂。
就在這時，前方溪流轉了一個稍急的彎。水流因彎道而變得略急，發出嘩嘩的聲響。而在彎道內側，因水流常年沖刷，形成了一小片相對開闊，布滿光滑卵石的淺灘。
淺灘上方，河岸的岩壁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不算很深，但足以容納兩三人蜷縮避雨，上方有突出岩石遮擋的，天然的小岩穴。岩穴入口垂掛著幾叢茂密的，不知名的蕨類植物，如同天然的簾幕，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岩穴，可以暫時棲身。
善蘅幾乎要喜極而泣。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幾乎是連拖帶拽，將老柴和山貓弄進了那個小小的岩穴之中。岩穴內部不過丈許見方，地麵是粗糙的沙石，還算乾燥，至少比外麵濕漉漉的落葉地要好。空氣中瀰漫著水汽，苔蘚和岩石的氣味。
她先將老柴小心翼翼地放下，讓他靠著最裡麵乾燥的岩壁躺好。接著，她幾乎是半抱著，將山貓也挪了進來，讓他側躺在老柴旁邊，盡量避免壓到背上的傷口。
做完這一切，她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涼的岩壁，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短暫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過後，是更加清晰，也更加急迫的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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