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針砭之間老張頭那幾句低沉的，卻字字如錘的診斷，和最後那聲銳利而充滿探究的詰問，如同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在這間簡陋，昏暗，被油燈搖曳光芒籠罩的石頭坳農舍內，激起了無聲卻劇烈的漣漪。
空氣彷彿驟然凝固，連竈間傳來的燒水咕嘟聲，都顯得遙遠而模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佝僂著背，眼神卻清亮得驚人的老郎中身上，又或轉向炕上氣息奄奄的老柴，以及他身邊那對同樣傷痕纍纍，來歷不明的年輕男女。
善蘅的心，在聽到內家掌力，外力撞擊，霸道藥力這些字眼時，便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墜入冰窖。這位看似普通的老山民郎中，眼力竟如此毒辣。
不僅看出了舅爺爺傷勢的根源，甚至隱隱點破了赤陽融雪丹的存在及其與傷勢的衝突。這絕非尋常。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老柴冰冷的手，指尖冰涼，心中被巨大的恐慌和對未知的戒備所填滿。是福是禍？這老張頭，究竟隻是醫術高明，還是，另有所圖？
山貓的身體，在聽到問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絲，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冰封般的沉靜。他上前一步，隱隱將善蘅和炕上的老柴擋在身後半個身位，目光平靜地與老張頭那銳利的眼神對視，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
“老丈慧眼。長輩確是在山中，遭遇不測，為歹人所傷，又墜下陡坡。晚輩與舍妹拚死救出，倉皇逃命，迷失方向，誤入貴地。至於那吊命的葯，是家中祖傳的一粒保命丹，情急之下喂服，具體藥性，晚輩亦不甚明了。”
他的回答，半真半假。承認了遭遇不測，歹人所傷，將赤陽融雪丹含糊地歸於祖傳保命丹，既解釋了重傷和藥力的來源，又避開了雲深觀，鬼手，鐵片等所有可能帶來更大麻煩的細節。
同時，他刻意強調了倉皇逃命，迷失方向，進一步渲染了他們落難者的無害與無助形象，也將自己與善蘅的關係定位為兄妹，簡化了背景。
老張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在山貓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他又看了看緊緊依偎在老柴身邊，臉色蒼白，眼中充滿驚懼與哀求的善蘅，最終，那審視的目光漸漸緩和了一絲，但深處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他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細節，隻是用那枯瘦的手指，再次輕輕敲擊著膝上的舊藥箱。
“祖傳保命丹，藥力如此霸道剛猛，確非俗物。隻是與老爺子體內那股陰寒掌毒屬性相衝，如同冰火同爐，雖暫時吊住了命，卻也加劇了臟腑負擔，稍有不慎，便是，油盡燈枯。”
他緩緩說道，目光重新落回老柴灰敗的臉上，
“眼下，需先以金針疏導，將那霸道藥力化開一部分，導引其溫養心脈肺腑，而非橫衝直撞。再輔以湯藥，溫和化解淤血，驅散部分陰寒，固本培元。能否奏效，就看，他自身的根基與造化了。”
他不再糾結於三人的來歷，而是將重心放回了救治本身。這或許是因為醫者仁心，或許是因為他看出再問也問不出更多，又或許，是心中已有某種判斷，暫且按下不表。
“那就有勞張老先生了。”
老獵戶（陳老哥）連忙拱手，又對山貓和善蘅道，
“張老爺子是咱們石頭坳幾十年的老郎中，治外傷，內傷都有一手，你們放心。”
山貓也抱拳躬身：
“全憑張老先生施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老張頭不再多言，打開那陳舊的藤編藥箱。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幾排長短不一，細如牛毛，在油燈光下閃著幽藍寒光的金針，以及一些用油紙或小瓷瓶分裝的，顏色各異的藥粉，藥膏。
他取出一塊乾淨的，微微發黃的棉布，在油燈火苗上緩緩烤了烤，又從一個瓷瓶裡倒出些無色透明的液體（似乎是自製的消毒藥水），擦拭了雙手和幾枚長短不一的金針。
“扶他，側臥，解開上衣。”
老張頭沉聲道。
山貓和善蘅連忙小心地將老柴身體側翻，讓他背朝外。善蘅顫抖著手，解開老柴那早已被血汙，泥漿浸透，又被體溫和濕氣焐得半乾的破爛上衣，露出下麵那瘦骨嶙峋，布滿新舊傷痕，尤其是胸前背後那幾處因陰寒掌力與地火反噬而留下的，顏色暗沉發黑，觸目驚心區域的軀體。
即便是見慣了山裡人各種傷病的陳老獵戶和其子阿大，看到這一幕，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眼中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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