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古道夜行子時三刻，夜濃如墨，月隱星稀。
石頭坳這方被群山環抱，沉睡在深沉寂靜中的小小村落，僅有幾扇窗欞間殘存的，微弱如螢火的油燈光暈，也被離人那最後一聲幾不可聞的，混合著感激與決絕的嘆息所吹熄，徹底融入無邊的黑暗。
寒風自更高的山脊灌下，穿過光禿禿的枝椏與嶙峋的岩石，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嗚咽，將白日裡最後一絲雨後的濕冷與泥土氣息，也滌盪殆盡，隻留下刺骨的，屬於深山寒夜的凜冽。
陳獵戶一家沉默地站在那扇剛剛闔上的，簡陋的院門後，直至門外小徑上那幾道相互攙扶，艱難挪動的模糊身影，徹底被黑暗與遠處山影吞噬，連最細微的腳步聲也歸於虛無，才緩緩轉身，臉上帶著山民特有的，對未知命運的憂慮與一聲悠長的嘆息。
恩情已盡，前路自擔。這片看似給予庇護的山坳，與這三個來歷成謎，傷痕纍纍的過客之間，短暫的交集，就此劃上句點。
而此刻，對於踏上古道的三人而言，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陳石頭所指的，通往灰岩鎮的古道，絕非坦途。它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被漫長歲月，山洪沖刷，以及偶爾的樵夫獵戶足跡，共同在險峻山壁上硬生生啃出來的一道，時斷時續，幾近被荒草與藤蔓徹底吞噬的，危險的痕跡。
剛一離開石頭坳後山那道相對平緩的小徑，地形便驟然變得陡峭崎嶇。
腳下不再是夯實的泥土，而是濕滑的，長滿青苔的裸露岩石，或是被山風堆積的，深可及膝的，鬆軟而冰冷的枯枝敗葉。
陳阿大走在最前，手中提著一盞光線同樣昏黃如豆的防風燈籠（陳獵戶臨行所贈），那點微弱的光芒，僅能照亮腳下尺許範圍，更多是用於辨明方向，警示溝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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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悉這一帶地形，腳步沉穩，不時用手中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探路，撥開擋路的荊棘與垂落的枯藤，動作熟稔，顯然並非第一次走夜路。
山貓緊隨陳阿大身後，背負著大部分行囊（乾糧，水，草藥），同時一手持著那根包銅木杖，另一手則虛扶在身側——善蘅正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半背半架地，攙扶著老柴，跟在他後麵。
老柴的雙腿虛軟無力，身體的絕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善蘅瘦削的肩頭和手臂上，每邁出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牽動內傷，讓他額角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急促。
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隻是用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燈籠搖晃的光暈，用殘存的意誌力，配合著善蘅和陳阿大偶爾的攙扶，機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善蘅感覺自己快要散架了。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因過度承重而火辣辣地痛，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在反覆穿刺。雙腿灌了鉛般沉重，膝蓋在每一次踏上濕滑或不平地麵時，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火灼般的刺痛。寒冷更是無孔不入，即便穿著陳獵戶給的那件舊外衣，刺骨的寒意依舊順著領口，袖口，以及被汗水（或冷汗）浸濕的後背，瘋狂地鑽進來，讓她控製不住地打著冷顫。
但她的手，卻緊緊抓著老柴的手臂，不敢有絲毫放鬆。她的目光，越過“老柴”佝僂顫抖的肩頭，死死鎖定前方山貓那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如同磐石般穩定的背影，那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古道蜿蜒，時而貼著陡峭的，彷彿隨時會崩塌的崖壁，一側便是深不見底，被黑暗徹底吞沒的幽穀，夜風從穀底呼嘯而上，帶著滲人的寒意與嗚咽。
時而又鑽進茂密得不見天日的原始林帶，腐爛的枝葉氣息濃得化不開，腳下更加濕滑，盤結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無處不在，稍不留神便會滑倒。陳阿大不得不時常停下，用燈籠仔細照看，尋找相對安全的落腳點，或用木棍探明看似平坦的落葉下，是否隱藏著獵人廢棄的陷阱或雨水沖蝕的暗坑。
“小心，這邊有塌方，石頭鬆了。”
陳阿大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山裡人特有的，對危險的敏銳感知。他側身，讓山貓先探路過去。山貓用木杖戳了戳前方看似穩固的石塊，石塊嘩啦一聲，滾落下方的深穀，許久才傳來隱約的迴響。眾人心頭一凜。
“繞過去，貼著裡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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