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鎮上老人開春後，方拙出了一趟診。
病人是孫婆婆。孫婆婆今年六十七了，在青木鎮賣了一輩子豆腐。方拙記得剛來鎮上的時候，她還在街口支攤，腰闆挺得筆直，切豆腐的手又快又穩。有人買豆腐，她一邊稱一邊跟人聊家常，嗓門大得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方拙背著藥箱，走到鎮西頭孫婆婆兒子家的院子門口。院門半掩著，裡麵傳來孫婆婆中氣十足的抱怨聲：“我說了不吃藥，就是咳兩聲，至於把大夫叫來嗎？”
“娘，您都咳了半個月了。”這是她兒媳婦的聲音，帶著無奈。
方拙推門進去。孫婆婆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舊毯子，看見他便笑了起來：“喲，方大夫來了。我說不用看，他們非讓你跑一趟。”
“順路。”方拙說。
他在竹椅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伸手搭上孫婆婆的脈。脈象浮緊，是風寒入肺，加上年紀大了，恢復得慢。不算什麼大病，但拖久了也不好。他收回手，從藥箱裡往外拿葯。
“還是老方子，煎三副，早晚各一碗。”
“我說不吃藥嘛。”孫婆婆嘟囔著，但還是接過了藥包，“多少錢？”
“不急，好了再說。”
孫婆婆把藥包遞給兒媳婦，又轉頭打量方拙。她今年六十七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眼睛倒還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慈和。
“方大夫，你也老了呀。”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親切。不是感嘆，不是惋惜，而是一種“咱們都一樣”的熨帖。
方拙點點頭：“是啊，都老了。”
“我記得你剛來咱們鎮那年……”孫婆婆眯起眼睛，像是望著很遠的地方，“那時候我才三十四，剛生完老三。你在鎮東頭租了間鋪子，掛了個醫館的牌子，鎮上的人都不信你。”
“對。”方拙說，“頭三個月一個病人都沒有。”
“後來還是我家那口子，搬貨的時候砸了腳，實在疼得不行了，才讓我去找你。”孫婆婆笑起來，“我記得你給他正骨，哢嚓一下就給接上了，連葯錢都沒收。”
“收了。您後來送了三斤豆腐來。”
“是嗎？”孫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都不記得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當年的舊事。說方大夫剛來的時候多年輕，臉白凈得跟讀書人似的，鎮上的人背地裡都猜他是不是犯了事跑出來的。說她家那口子活著的時候，每次喝多了就拿這事吹牛，說自己是鎮上第一個信方大夫的人。說後來方大夫的醫館漸漸有了名氣，連隔壁鎮的人都來找他看病。
方拙聽著
他臉上始終帶著笑容，不大不小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掛在嘴角。這是他對著鏡子練過的笑容——一個“老年人”聽到往事時應該有的笑容。帶一點懷念，帶一點感慨，又不會太多。
孫婆婆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仔細看了看他。
“方大夫，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快六十了。”方拙說。
“快六十了……”孫婆婆點點頭，“看著不像。你身子骨硬朗，比我強多了。我才六十七，就咳成這樣。”
“您是操勞的。”
“也是。”孫婆婆嘆了口氣，“賣了一輩子豆腐，天不亮就得起來磨豆子。冬天那水冰得刺骨頭，也得把手伸進去。年輕時候不覺得，現在老了，指節都變了形。”
她伸出雙手給方拙看。那是一雙被水和歲月泡得變了形的手，指節粗大，關節突出，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
方拙看著那雙手。
他想起三十年前，這雙手白白凈凈的，一邊切豆腐一邊跟他說話，指尖還帶著水珠。
“孫婆婆。”他忽然開口，“您那豆腐是怎麼點的？我試過幾次，總點不好。”
孫婆婆眼睛一亮。
接下來半柱香的功夫，她把點豆腐的訣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黃豆的挑選到浸泡的時辰，從石膏的用量到點鹵的手法，事無巨細。方拙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兩句。其實他對點豆腐並無興趣，隻是知道孫婆婆喜歡聊這個。一個人做了一輩子的手藝，有人願意聽，她會高興。
果然，講完之後孫婆婆臉上的病氣都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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