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者”的距離了。
三十五年來，他一直告訴自己，他是一個旁觀者。他來到青木鎮，開醫館，給人看病，隻是在體驗凡人的生活。他認識的那些人——老陳鐵匠、孫婆婆、周老頭、陳小石——他們都是他生命中的過客。他會看著他們來，看著他們走，然後繼續自己的生活。
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想法開始站不住了。
也許是從老陳鐵匠走的那天開始。也許是從孫婆婆拉著他的手說“方大夫你也老了呀”開始。也許是從陳小石十五歲那年，他在南山坡上看著那個少年站樁的時候開始。也許更早——從他來青木鎮的第一年，周大勇的媳婦送來三斤豆腐的時候開始。
三十五年的重量，不是一句“旁觀者”就能卸掉的。
方拙把診台擦完，又開始收拾臥房。
他突然笑了一聲。那個笑容很短，嘴角動了動就收了回去，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他捨不得這間破屋子。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一間破屋子，瓦片漏過雨，牆角返潮，冬天冷夏天悶。葯櫃的門合頁鬆了，診台的抽屜卡住了拉不開，臥房的窗戶關不嚴實，刮北風的時候嗚嗚響。他在這裡住了三十五年，修修補補，一直沒捨得徹底翻新。
他在這裡接待過無數病人。周大勇砸傷的腳，劉獵戶的腿，孫婆婆的風寒，老陳鐵匠的胳膊，陳小石小時候的發燒，陳小石兒子的麻疹，陳小石孫女的百日咳。鎮上三代人，都在這間屋子裡坐過、躺過、哭過、笑過。
他在這裡過了三十五個年。每逢過年，鎮上的人會送東西來——孫婆婆送豆腐，周老頭送年糕，陳小石送他自己打的鐵器。有一年陳小石送了他一把菜刀，說方叔你醫館裡的菜刀都卷刃了，這把好用。那把刀確實好用，他用了十幾年，刀口還鋒利。
他在這裡聽了三十五年打鐵的聲音。老陳鐵匠的錘聲，陳小石的錘聲，陳小石兒子的錘聲。三代人的錘聲，從早到晚，從春到冬。他已經習慣了在那種聲音裡入睡，在那種聲音裡醒來。
以後聽不到了。
夜色深了。隔壁鐵匠鋪傳來最後幾錘聲響，然後安靜了。那是陳小石的兒子，他收工比他爹早。方拙站在黑暗裡，聽著那聲音消失，四周徹底靜下來。
他把那股捨不得的情緒壓了下去。
不是第一次了。一百多年來，他離開過很多地方。每一次離開都會有這種感覺，胸口會發悶，喉嚨會發緊，會忍不住多看幾眼那些早就看膩了的街道和房屋。他知道這是正常的。人待久了都會這樣。
他會好的。
走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方拙推開醫館的門，走了出去。春天的夜晚還有些涼，月光很好，把街道照得發白。他沿著走了三十五年的路，慢慢走向陳小石家。
陳小石還沒睡。堂屋的燈亮著，他坐在燈下，麵前擺著一碗涼了的茶。看見方拙進來，他擡起頭，有些意外。
“方叔？這麼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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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看見燈亮著，進來坐坐。”方拙在他對麵坐下。
陳小石去竈房給他倒了碗熱茶，端過來的時候手微微抖著。方拙接過茶，沒有喝，端在手裡。
兩個人對坐了一會兒。陳小石沒有問他為什麼來，方拙也沒有解釋。他們就那樣坐著，像過去三十五年裡無數次那樣。
“小石。”方拙忽然開口。
陳小石擡起頭。
方拙看著他，看了很久。五十歲的陳小石，白頭髮，駝背，滿臉皺紋，手抖，右腿拖。和他記憶中那個十五歲的少年重疊在一起，又分開。
“你爹當年打的那把菜刀。”方拙說，“我還在用。”
陳小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他蒼老的臉上綻開，忽然讓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
“那把刀啊。”他說，“我爹打那把刀的時候我在旁邊拉風箱。他用了最好的鐵料，淬火的時候試了三次，前兩次都不滿意，回爐重打的。我問他一把菜刀至於嗎，他說——”
“給你方叔打的，得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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