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後一杯酒方拙在青木鎮的最後一夜,月亮很圓。
他提著一壇酒去了陳小石家。酒是鎮上酒坊打的,不是陳小石自釀的米酒,比米酒烈得多。陳小石看見酒罈子就笑了,說方叔你今天怎麼捨得買好酒。方拙說想喝了,就把酒罈子往桌上一擱。
陳小石讓春娘炒了兩個菜,又打發兒子去雜貨鋪買花生米。春娘的身子比前幾年更差了,走路都要扶著牆,但她還是親自下了廚。菜端上來,一盤青椒炒臘肉,一盤炒雞蛋,都是家常做法。
兩人在堂屋裡坐下。陳小石給方拙倒酒,手抖得比上次更厲害了,酒灑出來幾滴。他把酒碗推到方拙麵前,又在自己的碗裡倒滿,然後舉起碗。
“來,方叔。”
方拙端起碗,碰了一下。酒很烈,入喉像一條火線,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陳小石喝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好酒。”他說,“比我自己釀的強多了。”
方拙夾了一筷子臘肉。臘肉是陳小石自己醃的,鹹淡適中,帶著鬆枝熏出來的香味。這個味道他吃了三十多年,從老陳鐵匠在世的時候就開始吃。那時候臘肉是老太太醃的,後來是春娘接手,味道一脈相承。
“春娘這臘肉醃得越來越好。”方拙說。
“她別的做不了,就這個還行。”陳小石回頭看了一眼竈房的方向,壓低聲音,“大夫說她那個咳嗽,入了肺了。我讓她少操勞,她不聽。”
方拙沒接話。春娘的脈他偷偷把過,和陳小石一樣——不是馬上要命的病,但身體的底子已經空了。凡人到了這個年紀,底子一空,就什麼都補不回來了。
陳小石又喝了一口酒,把碗放下,忽然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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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叔,你還記不記得我十五歲那年,跑去找你學武的事?”
“記得。”方拙說,“你被你爹罵了一頓,哭著跑來的。”
“我沒哭!”陳小石瞪起眼睛,但隨即又笑了,“好吧,哭了。那時候真傻。站樁站了沒幾年就不練了,到頭來還是打了一輩子鐵。”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變形的手擱在桌麵上,指節粗大,老繭層層疊疊,指甲縫裡的鐵灰洗了又積,積了又洗,已經滲進了皮膚的紋路裡,再也洗不掉了。
“方叔。”他擡起頭,看著方拙,“那套樁功,我教給我兒子了。”
方拙端酒的手停了一瞬。
“他八歲那年我就教了。沒說是你教的,就說是個老方子,強身健體的。”陳小石咧嘴笑了笑,“這小子比我強,站了十幾年還在站。現在他在鐵匠鋪裡掄一天錘,晚上還能站半個時辰,腰不酸腿不疼。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早就站不住了。”
方拙沉默著。
“他比我強。”陳小石又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也不全是欣慰,更像是一種把什麼東西交出去了的踏實感。
“挺好的。”方拙說。
兩人又喝了一輪。酒罈子裡的酒下去了小半,陳小石的臉已經紅了,說話開始大舌頭。方拙沒有用靈氣化解酒意,任由那股灼熱在身體裡蔓延。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讓酒在舌尖上停一瞬,把那個辣味記住。
月亮移到了窗外,照著院子裡的那棵棗樹。棗樹是老陳鐵匠種的,種在陳小石出生那年,如今已經五十歲了。樹榦有碗口粗,每年秋天結一樹的棗子,春娘會打下來曬乾,留著過年蒸棗糕。
方拙看著那棵棗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碗裡的酒喝完,把碗放下。
“小石。”
陳小石擡起頭。他臉上的醉意還沒有完全蓋住眼神,聽見方拙的語氣,他的眼神忽然清醒了幾分。
“我要走了。”
陳小石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著酒碗,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等方拙說下一句。
“去哪?”
“回老家。”
方拙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他準備了很久的說辭——老家的侄子來信了,說族裡要修祠堂,讓他回去看看;或者年紀大了,想落葉歸根。但最後他什麼都沒編,隻說了“回老家”三個字。
陳小石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竈房裡的燈滅了,長到春娘咳嗽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又消失,長到月亮移過了棗樹的枝椏。
然後陳小石舉起酒碗。
他的手抖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酒液在碗裡晃蕩,灑出來,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他把碗舉到方拙麵前。
“方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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