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的決定，不會改。
所以他隻是叫了一聲。
把三十五年所有的東西，都放在這兩個字裡。
方拙沒有回頭。
他在門檻上站了一息。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棗樹葉子微微的苦澀氣味。他的背影在月光裡顯得很老，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肩背，微微彎曲的膝蓋。一個在青木鎮住了三十五年的老大夫，要回老家了。
然後他邁過門檻，走進了月光裡。
陳小石坐在堂屋裡，看著那個背影走出院門，走進巷子，被夜色吞沒。酒碗還端在手裡，酒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就那樣端著，坐了很久。
竈房裡傳來春娘的咳嗽聲。院子裡的棗樹被風吹動，葉子沙沙響。月亮移過了屋頂，把堂屋的門檻照得發白。
方才方大夫就站在那裡。
一息。然後走了。
陳小石把碗裡的酒一口喝完，趴在桌上，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醉了，還是別的什麼。
方拙走在青木鎮的夜路上。月光把石闆路照得像一條河。他的腳步落在上麵，沒有聲音。這條路的每一塊石闆他都認識。鎮口那塊缺了一個角，是當年周大勇搬貨時砸的。老槐樹底下那塊裂了一條縫，樹根從底下拱上來的。醫館門口那幾塊被雨水沖得發亮，每天早晨開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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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孫婆婆家的院牆。牆頭上長著一叢狗尾巴草，在月光下搖搖晃晃。孫婆婆活著的時候，每年秋天都會把那叢草拔掉，說看著礙眼。她走後，沒人拔了，草一年比一年茂盛。
他走過周老頭家的雜貨鋪。鋪子關著門，門闆上用粉筆寫著“今日歇業”。那字是周老頭的孫子小寶寫的，歪歪扭扭的。周老頭活著的時候，門闆上的字都是他自己寫，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他走過鄭老大夫的醫館。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鄭老大夫今年七十三了，晚上睡不著覺，常常半夜起來翻醫書。方拙把藥材都留給了他，今天下午送過去的。鄭老大夫什麼都沒問，隻是握了握他的手。那雙診了一輩子脈的手，瘦得像枯柴，卻握得很緊。
最後他走到了醫館門口。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那扇舊門上。門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門環是鐵的，陳小石打的，上麵銹跡斑斑。
方拙推開門。
他在診台前坐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診台那些淺淺的凹痕上。無數人的手腕在這裡擱過，脈象從指腹下流過——浮沉遲數，虛實寒熱。他把那些脈象都記住了。周大勇的脈，有力而快，砸傷腳那天是洪脈。孫婆婆的脈，細而軟，像一條疲憊的溪流。老陳鐵匠的脈，沉實有力，最後那幾年漸漸弱下去，像錘聲漸漸稀疏。陳小石的脈，年輕時洪大，中年時弦緊，現在——
方拙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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