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長生者不該有牽掛。牽掛是凡人的東西，而他已經不是凡人了。
但三十五年的青木鎮教會了他另一件事。
牽掛不是負擔。
牽掛是他在漫長的歲月裡，唯一能夠帶走的東西。
天色漸亮了。東邊的雲層被燒成了橘紅色，晨霧開始變薄。青木鎮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屋頂上冒起了第一縷炊煙。那是鎮口賣早點的老楊家，每天最早生火的人。緊接著第二縷、第三縷炊煙升起來，鎮子醒了。
鐵匠鋪的煙囪裡也冒出了煙。陳小石的兒子在生爐子了。方拙遠遠地看著那道煙，知道爐火燒起來之後，第一錘很快就會落下來。
他沒有等到那一錘。
方拙彎下腰，把包袱重新背好。包袱很輕，裡麵隻有幾件換洗衣裳和那本手劄。手劄貼著他的胸口，薄薄一本，三十五年。
他站直身體，最後看了一眼青木鎮。
晨霧正在散開。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鎮子的屋頂上。青木鎮在晨光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
身後是凡人世界的歲月靜好。
前方是修仙界的刀光劍影。
方拙轉過身。
他走下山坡，走進晨霧裡。霧氣在他身後合攏，把青木鎮遮住了。土路在腳下延伸，通向山外，通向官道，通向更遠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許是下一座鎮子，也許是一座城，也許是一座山。修仙界很大，他以前隻敢在凡人的地界裡打轉，怕被人發現自己是個修士，怕捲入那些翻江倒海的爭鬥裡。一個鍊氣期的修士，在修仙界什麼都不是，連墊底都算不上。
但他現在忽然不想躲了。
不是不怕了。是有些東西比怕更重要。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青木鎮教會了他一件事——凡人的一生很短，短到他來不及做好準備就結束了。老陳鐵匠從壯年到暮年，他隻眨了眨眼。陳小石從少年到白頭，他不過轉了個身。他的時間太多了，多到可以在一座鎮子上揮霍三十五年，然後拍拍身上的土，走向下一站。
但正因為他有這麼多時間，他才不該把它們全部浪費在躲藏裡。
鍊氣期又怎樣。墊底又怎樣。
他已經活了一百多年，他還會活很久很久。足夠他從鍊氣期往上走一步，哪怕隻是一步。這一步可能需要一百年，兩百年，五百年。他有的是時間。
方拙走在黎明的山路上，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不是因為包袱輕，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放下了。又有什麼東西被拿起來了。
太陽從山脊後麵躍出來，金光潑灑下來，把晨霧徹底撕開。方拙的身影在晨光裡拉成一條長長的影子，從山坡上一路延伸下去，像一條剛剛開始的路。
他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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