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孤身遠行方拙在南嶺山脈的群峰中走了一整天，從破曉走到黃昏。腳下的山道從青石闆官道退化為碎石小徑，又從碎石小徑退化為被獸蹄踩出的泥濘痕跡。
中州的繁華在他身後漸行漸遠，前方是連綿起伏的未知山脈，在地圖上沒有名字，在散修的口耳相傳中隻有一個模糊的稱呼——蠻荒。
他在黃昏時分登上了中州邊境最後一座山的山頂。山頂是一塊被萬年風雨磨平了的玄武岩平台，邊緣立著幾根被雷火劈過的石柱。
站在這裡回頭望去，天闕城的方向隻剩一片暗紅色的雲層，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燃燒，又像是夕陽在沉入地平線之前最後一次掙紮。
他在平台正中央盤膝坐下，將短刀橫於膝上。山風從蠻荒方向吹來，裹挾著陌生而乾燥的氣息，與他身後中州的靈稻香和坊市煙火氣截然不同。
他在南嶺山脈以南見過類似的荒涼——在蒼嶺遺跡的石林間，在斷雲穀的空間裂縫前，在落鷹峽那個他差點被元嬰修士一掌拍碎的黎明。
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是自己選擇走進荒涼，不是被追殺，不是被圍剿，而是在完成所有必須完成的事之後，從容轉身。
腦海中回閃過一切——暗閣地下穹頂大廳裡幽暗的靈光石冷光，競拍因果斷滅斬殘卷時全場死寂後的落槌聲。
蒼嶺遺跡的石碑前拂開浮土時古篆文字一筆一畫從塵土中浮現的觸感。雲墟秘境中空間裂縫無聲吞噬孟昶時炸開的暗紅色血珠，分壇禁製屏障在他掌心下緩緩滑開的暗紅色光芒。
封萬藏腰間陣盤叮噹作響的脆音，赤眉道人甩出靈光繩索時那隻沉穩的手，柳三娘在藥鋪裡往他手裡多塞了一包靈茶時粗糙的指尖，老杜把醉仙坊陳釀推過桌麵時碗底與木桌摩擦的悶響。石頭遞過避瘴丹時極快地別過臉去的窘迫。
楚山那一劍斬下卻“從未發生”時驟然收縮的瞳孔，他從斷崖邊緣仰麵墜入深淵時頭頂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封萬藏站在洞府門口被山風吹得沙啞的那聲“保重”。
他睜開眼睛，從懷中取出老酒鬼的酒葫蘆。離開天闕城前他在坊市老字號“醉仙坊”重新灌滿了一整壇陳釀，二十年窖藏的靈穀酒，酒液澄黃透亮，靈氣充沛而綿柔。
他擰開塞子，對著中州最後一抹夕陽喝了一口。酒味綿長，和寒霜城老酒頭那葫蘆辛辣粗劣的靈穀酒截然不同，但葫蘆還是那個葫蘆——青皮磨得發亮，葫蘆嘴的塞子鬆垮得輕輕一碰就會彈開。
這葫蘆跟了他整整五百年，歷經寒霜城的風雪、碧螺島的海風、沙海的烈日、南荒的瘴氣、天闕城的春雨，青皮上的每一條劃痕都是一段記憶。
穿越後第五百八十年。他曾是方遠——滅門的獨狼，在仇人滿門的廢墟中學會了第一條生存法則：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他曾是方木——北疆寒霜城的二品丹師，在丹爐前控火煉藥，學會了第二條：技能是比修為更硬的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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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陳九——南荒密林中的結丹期魔修，以一己之力攪動了整片南荒的勢力格局，將第三條刻進了骨頭裡：任何威脅都必須斬草除根。
他曾是沈默——天闕城散修巷的駐店丹師，在老拐角酒館的角落喝茶，在百草堂後院的丹房裡煉丹，在獵獸的山道上和石頭並肩沉默，學會了第四條，也是最新的一條：善意有時比敵意更危險，因為它會讓你忘記自己是一個不能有同行者的人。
現在這些身份都死了。方遠被埋在仇人的廢墟裡，方木被埋在寒霜城的風雪中，陳九的因果線被親手斬斷，沈默的因果線也剛剛在破道觀中化為一縷斷裂的金光。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座墳，每一座墳裡都埋著將近六百年的一段人生。他將酒葫蘆掛回腰間，從懷中取出封萬藏給他辦的那枚新身份玉簡——“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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