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東行之路官道筆直地向東延伸，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鋪在中州大地上，兩側的麥田已經收割完畢，隻剩下齊膝高的麥茬和一排排歪歪斜斜的稻草人。時值初秋，天高雲淡，偶有一行大雁從北往南飛過，叫聲嘹亮而孤獨。
方拙走在官道上，已經走了將近一個月。
離開那座荒山之後，他沒有禦劍飛行，也沒有用任何法術趕路。他隻是在走，像一個最普通的旅人那樣一步一步地走。腳下的官道從土路變成石闆路，又從石闆路變回土路，路邊開始出現竹子和棕櫚樹時，他知道已經出了中州的腹地，接近東海的地界了。
他現在是韓林。築基後期散修，來自西域沙海沙柳城。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柄不起眼的中品法器短劍，腳上是西域散修常穿的厚底皮靴——
這雙靴子是他特意換的，因為沙海的修士確實喜歡穿這種靴子，又結實又防沙。他的臉上做了一些細微的調整，不是易容術那種容易被高階修士看穿的障眼法，而是用靈力微調了顴骨和眉弓的高度，讓整張臉的氣質從“清俊少年”變成了“略帶風霜的青年”。長生道果不讓他長皺紋，但擋不住他自己動手。
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越靠近東海，商隊就越密集，有的從東往西運送海貨和靈珠，有的從西往東運送靈礦和藥材。方拙在路邊的一座茶棚歇腳時，遇到了一支向東去的商隊。
商隊規模不小，二十多輛大車，拉車的是一種叫“駝牛”的低階靈獸，性情溫順但力氣極大，一頭能拉動上千斤的貨物。商隊的護衛有十幾個，大部分是鍊氣期的散修，領頭的護衛隊長是個築基中期的虯髯大漢，姓熊，大家都叫他熊老大。
方拙端著茶碗走過去，向熊老大報了身份——西域散修韓林，打算去東海遊歷，想搭個順風隊伍。熊老大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目光在他腰間的短劍上停了停，又感受了一下他身上築基後期的靈力波動，當即點頭答應了。商隊最喜歡這種白撿的築基戰力，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安全。
商隊沿著官道繼續向東，方拙騎在一匹商隊分給他的老馬上，晃晃悠悠地跟著隊伍。駝牛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一路，商隊的夥計們偶爾唱幾句粗俗的小調，趕車的老漢時不時罵兩句不聽話的牲口。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讓方拙恍惚想起了幾百年前在黑石集的日子——馬猴和鐵頭也是這樣，走一路唱一路，唱的都是些上不了檯麵的葷曲兒。鐵頭唱得最難聽，偏偏嗓門最大，馬猴總拿泥巴砸他讓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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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前麵一輛車上的兩個夥計正在聊天，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太虛門那個通緝令，懸賞二十萬靈石抓一個叫陳九的魔修。”
方拙騎在馬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他低頭看著馬鬃裡纏著一根草屑，用手指慢慢把它撚了出來。
“早聽說了，”另一個夥計撇撇嘴，“二十萬靈石，我的老天爺，我這輩子都掙不到這個數。那個陳九到底幹了什麼？殺了太虛門掌門的小舅子？”
“誰知道呢。反正懸賞掛了快大半年了，連根毛都沒找著。有人說他早就逃出中州了，也有人說他已經死了。”第一個夥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故弄玄虛的意味，“還有人說啊，那個陳九根本就不是人，是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
“得了吧你，幾百年的老怪物還能讓太虛門追著跑？”
“那可不一定，人家藏得深唄。”
方拙把馬鬃裡的草屑撚乾淨了，擡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路。太虛門的通緝令還在，這在他的意料之中。柳問道是個固執的人，元嬰修士的尊嚴不允許他在全中州麵前承認失敗——
一個結丹期的魔修從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這事要是傳出去，太虛門執法堂的臉往哪擱？所以通緝令永遠不會撤，懸賞金額還會越來越高，會有越來越多的散修和賞金獵人對著那張通緝令上的畫像流口水。
但他們永遠找不到陳九。因為從因果層麵上講，陳九已經不存在了。天機推演推不到他，因果追蹤追不到他，就算有精通蔔算的修士拿著陳九的頭髮和血液做法，也隻能得到一個結果——查無此人。
他斬掉的不是名字，不是身份，不是記憶，而是更深層的東西，是這個名字和這個人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線。
方拙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他自己也忘了陳九是誰，那陳九是不是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但目前為止他還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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