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的水霧，將整座浮空島包裹在一層夢幻般的光暈裡。
風暴的狂怒在島嶼周圍戛然而止。那道墨黑色的雲牆到了島的外圍就像撞上了一麵無形的牆，翻湧的雲層被整整齊齊地切斷，形成一道筆直的邊界。邊界之內風平浪靜，陽光明媚，瀑布的水霧在日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邊界之外風雨交加，雷電狂舞，天地一片混沌。
這不是人間該有的景象。這是仙跡。
方拙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仍然維持著那副“正在全力應對風暴”的表情。他的神識小心地繞著浮空島的邊緣探查了一圈，試圖找到入口或者禁製的薄弱點。
但島嶼外圍似乎包裹著一層極為高明的空間禁製，他的神識探過去就像探進了一團柔軟的棉花裡，既沒有被排斥反彈，也無法深入分毫。
就在這時，一道比之前所有閃電加起來都亮的雷柱從雲層中劈下，正中浮空島的正上方。雷光炸開的那一剎那，方拙看清了島嶼正中央的山頂上有一座建築——一座通體用白色玉石砌成的宮殿，殿頂是九脊歇山的樣式，飛簷翹角，每一根簷角上都掛著鈴鐺。但那些鈴鐺在風暴中紋絲不動，連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
上古仙人的遺府。一定是。
鐵錨號在巨浪中劇烈地顛簸著，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一頭被巨獸咬在嘴裡反覆咀嚼的獵物。水手們已經喊不出聲了，所有力氣都用在抓緊纜繩和祈禱上。
鄭老大死死地抱著舵樓的柱子，滿頭滿臉都是海水，嘴唇發紫，卻還在用沙啞的嗓子吼著不知名的漁歌——那調子已經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但節奏還在，大概是他在海上活了幾十年的某種儀式，覺得隻要還唱著歌，船就不會沉。
就在這時候，鄭老大擡頭看了一眼風暴深處，臉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他看到了那座浮空島的輪廓——不是用神識，而是用肉眼。一個浪頭把鐵錨號高高托起，船身短暫地升到了浪峰之上，就在那一瞬間，浮空島的輪廓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地映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那是——”鄭老大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他的臉因為某種巨大的恐懼而扭曲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那是蓬萊境！仙山！”
他這一嗓子把船上所有人都喊懵了。幾個膽大的水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座浮在風暴中心、被陽光和彩虹包裹的島嶼，頓時發出了一片驚恐的尖叫。不是驚喜，是驚恐。在他們臉上看不到任何“發現仙山”的興奮，隻有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掉頭！快掉頭！”鄭老大瘋了一樣沖向舵手，一把推開已經嚇傻了的舵手，自己上手猛打舵輪，鐵錨號的船頭在巨浪中艱難地偏轉了方向，“不能靠近！沒人能靠近！凡是試圖靠近的船都回不來！都回不來！”
鐵錨號在鄭老大的操控下硬生生在浪山之間掉了個頭，船體傾斜到了幾乎翻覆的角度，左舷擦著海麵劃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浪痕。方拙不得不加大了靈力的輸出，死死穩住船體的左側結構。他的神識最後掃了一次浮空島，將它的位置、外部的禁製結構、風暴的分佈規律一一刻入識海深處。
然後他收回了神識。不需要再看了。他知道這座浮空島就在這裡，知道它被風暴包裹著，知道它外麵有空間禁製，知道沒人能輕易靠近。這就夠了。別人進不去是別人的事，他方拙六百年進過的遺跡比很多修士一輩子聽說過的都多。禁製總有破解的辦法，風暴總有間隙，仙人的遺府也不會永遠關著門——否則留下遺府做什麼？
風暴在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後終於開始減弱。雲牆漸漸升高，海麵從墨黑色變回了暗灰色，浪頭雖然還很大，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一浪高過一浪。方拙鬆開按在船舷上的手，活動了一下僵直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靈力輸出的餘溫。他低頭看了一眼船舷——木頭上被他按出了五個淺淺的指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確實凹下去了。他把手掌覆在上麵，不動聲色地用靈力將凹痕抹平。
鐵錨號在風暴過後的海麵上緩慢地航行著，桅杆斷了一根，帆布撕了三麵，甲闆上到處是散落的木闆和碎繩子，底艙進了一掌深的水，幾個年輕水手正用木桶往外舀。鄭老大癱坐在舵樓裡，渾身濕透，手還在抖，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風暴退去的方向，盯著那片重新被海霧籠罩的灰色海域。
浮空島已經消失了。海霧像一匹巨大的灰紗，把一切都遮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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