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臉上，和酒碗裡的倒影疊在一起。他也在笑，嘴角微微上揚，弧度不大，但笑意是真的。
小石頭正拿著小刀跟一隻頑固的海膽較勁，刀刃在硬殼上滑了兩下都沒撬開，反而把自己手指劃了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他也不在意，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撬。許海生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大著舌頭講起了他年輕時追一條二階劍鰭魚追了三天三夜，最後發現那條魚嘴裡咬著一塊上古法器的碎片，他追上去跟魚打了一架，法器碎片沒搶到，反而被魚尾拍斷了兩根肋骨。
“你就吹吧，”老陳頭啃著石蟹腿，含含糊糊地拆台，“上次你說劍鰭魚拍斷你兩根肋骨，上上次你說是三根，到底幾根？”
“兩……三根都斷過！不止一次不行嗎！”
又是一陣笑。小石頭笑得最響，笑到被蟹殼嗆了一口，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方拙看著這一幕，抿了口酒。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黑石集的那間破石屋裡，馬猴和鐵頭也是這樣喝酒吹牛的。鐵頭的嗓門和許海生差不多大，馬猴喜歡拆鐵頭的台，和今晚的老陳頭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那時候他坐在角落裡，和現在一樣。隻不過那時候他叫陳九，現在他叫韓林。
他把酒碗裡的殘酒一口喝完，碗底映著月光，乾乾淨淨。
酒過三巡，許海生已經趴在石桌上打起了鼾，小石頭吃飽了蜷在礁石上裹著一件舊袍子也睡著了。老陳頭還清醒，和方拙一人端著一碗酒，慢慢喝著。海潮漲上來了，浪花漫過礁石邊緣，淹到兩人腳邊又退下去，留下細碎的泡沫。
方拙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他放下酒碗，開口道：“老陳頭，你出海這麼多年，見過蓬萊境嗎？”
老陳頭端著酒碗的手紋絲不動，但眼睛裡的醉意似乎淡了一層。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裡的酒慢慢喝完，然後擡頭看向東邊的海麵。月光下的大海無垠無際，海天相接處一片朦朧的銀灰色，什麼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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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老陳頭的聲音忽然沒有了之前的隨意，變得低沉而緩慢，像是在翻開一本壓在箱底很久的舊書，“大概是五十年前——不對，快六十年了。
那時候我才十幾歲，跟我爹出海打魚。有一晚我們在海上遇到了一場大霧，羅盤失靈，風帆也鼓不滿，船就在霧裡轉了不知道多久。天亮的時候霧忽然散了，我們就看到遠處海麵上——”
他擡起粗糙的手，指向東邊那片茫茫的海域。
“浮著一座山。山底下是懸空的，海水在下麵翻湧，山上亮著淡藍色的光，像有人在山裡點了一萬盞燈。山上有林子，有瀑布，水從山頂直直地落下來，落到半空就化成雲。
山頂上還有房子——白色的，不是石頭砌的，是整塊整塊的玉石雕的，宮殿那麼大，飛簷翹角的，跟我們凡人蓋的房子完全不一樣。我爹當時就跪在甲闆上磕頭，說那是仙宮，是神仙住的地方。”
老陳頭把手收回去，端起酒碗才發現碗空了。方拙幫他滿上，他沒有立刻喝，隻是把碗捧在手裡，目光仍然望著東邊。
“後來呢？”方拙問。
“後來霧又起來了，把山重新罩住。我爹拚命劃船想靠過去，但海流忽然變得很亂，船在原地打轉，怎麼都靠近不了。再後來霧散了，山也沒了。就那麼消失了，跟從來沒出現過一樣。”老陳頭喝了口酒，轉頭看著方拙，“回來之後我跟我爹說，以後再去東海要找那座仙山。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說那仙山不是凡人能去的，去的人都死了。後來我在東海打了六十年魚，再也沒見過它。但我知道它還在那裡，隻是不出來。”
方拙端著酒碗，和老陳頭一起望向東邊的海麵。浪頭一層一層地推上來，碎成滿灘的白沫。
“那個仙宮，”方拙問，“你還記得它長什麼樣嗎？”
“記得，一輩子都記得。”老陳頭用手指沾了沾酒碗裡的酒，在石桌上畫了起來。他畫得粗糙，但很仔細——正中央一座主殿，兩側各有一座偏殿，三座建築呈品字形排列，主殿前方有一個圓形的廣場，廣場中央好像立著什麼東西，老陳頭畫了個圓圈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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