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老陳頭的遺物老陳頭出事的那個清晨，螺尾嶼的海麵平靜得不正常。
沒有風，沒有浪，連平時在海麵上跳來跳去的小銀魚都不見了蹤影。整片大海像一塊凝固的灰藍色鉛闆，沉重而光滑，倒映著天空中同樣凝滯的鉛灰色雲層。
老漁人們管這種天氣叫“死人天”——海麵越平靜，海底越不平靜，往往是有大東西在深水區活動，把小魚小蝦都嚇跑了。這種天氣不宜出海，島上的漁船十有八九都歇在港裡。
但老陳頭那天還是出了海。他養的那籠子石斑魚到了該投食的時候，魚籠就下在離岸三裡外的礁盤區，來回不過一個時辰的事。
他操了一輩子海，什麼樣的海況沒見過，便擺擺手說沒事，一個人劃著那條用了三十年的舊舢闆出了港。走之前還在大棚下碰到方拙，笑著打了聲招呼，說晚上回來帶兩條石斑魚燉湯。
方拙那天上午照常在石屋裡煉丹。他煉的是一爐續骨丹，火候正到關鍵處，需要用慢煉法將藥液中的雜質一層一層地逼出來。
丹爐的溫度被他精確地控製在某個不高不低的區間裡，爐壁上的裂紋微微透著暗紅色的光，葯香從裂紋中絲絲縷縷地滲出來，瀰漫整間石屋。他專註地盯著爐火，十指掐訣的手勢穩如磐石，靈力輸出勻速而綿長。窗外的海麵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方拙趕到的時候，小石頭已經跪在老陳頭身邊，兩隻手死死按住老陳頭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掌緣沾滿了黏稠的血。少年的臉上沒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白線，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用力過度之後的肌肉痙攣。
許海生蹲在另一邊，正在撕自己的衣服做綁帶，撕了兩下沒撕動，急得一把扯下腰間獵叉上的皮繩，手忙腳亂地往老陳頭腿上纏。他嘴裡不停地罵著什麼，罵海獸，罵老天，罵自己昨天為什麼不攔著老陳頭出海。
老陳頭還清醒著。老頭子七十二歲，在東海漂了六十年，骨頭硬得像礁石。他仰麵躺在碼頭粗糙的石闆上，渾濁的眼睛半睜著，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嘴唇翕動了幾下。方拙在他身邊蹲下來，一隻手按在老陳頭的脈門上，神識探入經脈。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旋即鬆開，麵上不露分毫——但指腹下的脈象已經告訴他一切。胸口那一掌是最緻命的，爪勁穿透了肋骨在胸腔內造成了大麵積的臟器破裂。
老陳頭能活著撐回港口，憑藉的是六十年在海浪和妖獸嘴裡攢下來的求生本能，還有一口硬氣。但鍊氣期修士的肉身終究隻是血肉之軀，壽元耗盡，經脈萎縮，沒有足夠的生機來修復這種程度的損傷。
許海生擡頭看方拙，眼睛血紅，嗓子因為剛才的嘶吼已經啞了：“韓林，救他。”
方拙沒有回答。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白瓷瓶，倒出三顆丹藥。不是續骨丹，不是清瘀散，是他來螺尾嶼之後專門煉的一爐三品護心丹——以他目前偽裝出的“二品丹師”水準，這爐丹本不該出現在他的葯架上。
他沒有解釋丹藥的來源，許海生也沒有問。他把護心丹塞進老陳頭嘴裡，用靈力化開藥力送入經脈。丹藥入腹之後，老陳頭的臉色微微好了一些，灰白的嘴唇找回了一絲血色，渾濁的眼珠子也終於轉了過來，落在他臉上，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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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林啊。”老陳頭的聲音很輕，但語調平穩，像平時在大棚下聊天一樣，“被海蜃螭拍了。那條畜生藏在礁盤底下，把船頂翻了。”
方拙按著老陳頭的脈門沒有鬆手。護心丹在經脈中流轉，但藥力走到胸腔時就散掉了大半——臟器傷得太重，經脈斷了好幾處，藥力根本送不過去。方拙的手指在老陳頭腕上壓了一息、兩息、三息，然後緩緩鬆開。他站起來，對許海生說：“擡到屋裡去。”
老陳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伸手按住方拙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力氣不大，卻很堅定。“別費力氣了，”他咳了一聲，嘴角滲出血沫來，“老夫活到這把年紀夠了。幹了一輩子海，死在海上總比死在床上痛快。”
方拙撤回手掌，沒有說話。他在老陳頭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不治了。今晚我陪你喝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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